2023年10月的一个清晨,我在加纳首都阿克拉的滨海公路上偶遇了阿杰伊·博阿滕,他右腿的碳纤维假肢在朝阳下闪着冷光,脚边放着三个磨得掉皮的废弃汽车轮胎——那是他练跨栏用的道具,看见我举着相机,他有点害羞地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我在练2036年的非洲奥运会项目,到时候我要拿金牌。”
那天的风里带着咸湿的海水味和路边炸香蕉的香气,阿杰伊靠在护栏上给我讲他的故事:3岁那年小儿麻痹留下了终身残疾,12岁看东京奥运会的转播时,看见同样装着假肢的运动员跨栏的瞬间,他突然就萌发了跑步的念头,没有教练,他就对着手机里的视频学动作;没有跨栏,他就捡别人扔掉的汽车轮胎堆在路边练;假肢是一个来非洲做公益的美国短跑运动员送的二手货,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训练的时候才拿出来,出门还是拄着木头拐杖,他妈妈是路边卖炸香蕉的小贩,每天都会多给他塞两根香蕉当训练的能量补给,“我妈说,等我去参加奥运会的时候,她要把摊位关一周,去现场给我加油。”
那天我站在海边看着阿杰伊一瘸一拐跑远的背影,突然真切地意识到:我们聊了很多年的“非洲奥运会”,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体育概念,它是一个加纳残疾男孩磨破了3双跑鞋的梦想,是14亿非洲人等了140年的盼头。
从曼德拉的遗憾到2036的邀约:非洲为什么一定要办一届奥运会?
从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举办至今,128年的时间里,欧洲办过16届,美洲办过8届,亚洲办过4届,大洋洲办过2届,唯独非洲,是唯一一个从未承办过夏季奥运会的大洲。
我至今还记得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时候,我在肯尼亚西部的一个马赛族小镇做体育公益志愿者,认识了当地的小学足球教练卡鲁,他当时32岁,家里养了5头牛,为了带12个小镇上的孩子去约翰内斯堡看世界杯小组赛,他卖了两头牛,带着孩子们坐了3天的长途大巴,住的是10美元一晚的大通铺,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就喝自己灌的凉白开,但就是这群连足球都买不起、平时踢的是用塑料袋和旧衣服缠成的“球”的孩子,在看台上喊得比谁都响,看完比赛回来的那天晚上,卡鲁坐在学校的土操场上跟我喝酒,他举着半瓶当地产的啤酒指着远方的草原说:“你看,世界杯我们都能办好,奥运会为什么不行?曼德拉当年申办2004年奥运会输给雅典的时候说,非洲不会放弃,我这辈子要是能看见奥运会在非洲办,我就算再卖3头牛都值。”
是啊,非洲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1997年,曼德拉带着南非的申办团去瑞士竞逐2004年奥运会主办权,最后以6票之差输给了雅典,当时有西方媒体公开说“非洲办不了这么大的赛事,基础设施落后、治安差,办奥运会就是浪费钱”,可2010年的南非世界杯狠狠打了这些人的脸:那是世界杯历史上观众上座率最高的一届之一,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安全问题,甚至带动了整个非洲的旅游收入增长了20%,卡鲁后来跟我说,世界杯结束之后,他所在的小镇上多了好几个免费的足球场,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踢足球,“原来我们的孩子不用只能去欧美当打工仔,他们也能靠体育出人头地。”
埃及、南非、尼日利亚都已经正式提交了2036年夏季奥运会的申办申请,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也多次公开表态“支持非洲承办奥运会”,从曼德拉手里的申办函到现在,非洲已经等了快30年,这一次,撒哈拉的风终于要吹到奥运的五环旗下了。
别再说“非洲穷不该办奥运会”:精神需求从来不是富人的特权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说:非洲还有那么多吃不饱饭的穷人,还有那么多孩子上不起学,花几十亿美元办奥运会,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有这个钱拿去扶贫不好吗?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荒谬,本质上这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你不能要求一个喜欢画画的穷孩子,把买画笔的钱省下来买米,精神需求从来不是富人的特权,14亿非洲人也有资格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和希望。
我之前去埃塞俄比亚出差的时候,去过2015年非洲田径锦标赛时修建的亚的斯亚贝巴国家体育场,当时为了建这个场馆,埃塞俄比亚花了1.2亿美元,很多人当时也骂政府乱花钱,可现在这个场馆已经成了东非最大的田径培训中心,每年有超过300名来自东非各国的年轻运动员在这里训练,每年从这里走出去的长跑运动员,给埃塞俄比亚、肯尼亚这些国家带来的体育相关外汇收入,早就超过了建场馆的成本,更重要的是,场馆周围原本是一片荒地,现在开了几十家餐馆、旅店、体育用品店,解决了上千个当地人的就业问题,很多原本吃不饱饭的家庭,现在都能靠这个场馆过上稳定的日子。
还有2022年卢旺达承办非洲青年运动会的时候,很多人也说卢旺达那么小的国家,办什么运动会,可就是那届青运会,让卢旺达直接升级了首都基加利的公交系统,修了100公里的自行车道,还建了20个免费的社区运动场,现在的基加利是非洲最干净、最宜居的城市之一,2023年的游客量比2022年涨了47%,当地的咖啡、手工艺品销量翻了一倍还多,卢旺达的体育部长当时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办青运会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告诉我们的年轻人,你们的梦想值得被投资。”
我特别讨厌那种“你穷你就不配追求精神生活”的逻辑,就像当年也有很多人说中国穷,不该办2008年奥运会,可现在我们都知道,2008年奥运会给中国带来的,远不是几十亿美元的投入能衡量的:它让全世界看见了中国的实力,也给了整整一代中国年轻人信心,非洲也是一样,办一届奥运会,不是为了撑门面,也不是为了讨好西方人,是为了给那些像阿杰伊一样的孩子一个希望:你不用拼了命往欧美跑,不用改国籍代表别的国家参赛,在家门口,你就能实现自己的奥运梦。
非洲奥运会,该有非洲自己的样子
我之前跟很多非洲的体育从业者聊天,问他们心中的非洲奥运会是什么样子的,几乎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不用学北京、巴黎那么豪华,要有非洲自己的味道。
你能想象吗?马拉松的赛道可以穿过塞伦盖蒂草原,选手跑的时候身边就是迁徙的角马和长颈鹿,风里带着金合欢树的香气;开幕式不用搞那么多高科技的特效,就找1000个来自非洲各个部落的鼓手,敲着不同部落传承了上千年的鼓点,跳着传统的舞蹈;奖牌不用镶金镶玉,就用非洲的乌木和玛瑙做,颁奖的时候给获奖选手披上马赛族的红色马赛毯,比任何鲜花都有意义;甚至可以把一些预赛放在小城市的社区体育场里办,让那些买不起门票的穷人,也能在家门口看见奥运比赛。
去年基普乔格在柏林第二次打破马拉松世界纪录的时候,接受采访说过一句话:“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希望能在非洲的土地上跑,跑过我小时候放羊的草原,跑过我每天训练的土路,能在家门口的观众面前冲线,比任何世界纪录都有意义。”现在很多非洲有天赋的运动员,从小就被欧美国家的俱乐部挖走,改了国籍代表别的国家参赛,不是他们不爱国,是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没有训练的条件,没有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如果非洲有了自己的奥运会,有了更好的训练设施,有了更多的比赛机会,这些运动员就不用背井离乡,他们可以穿着自己国家的队服,站在家门口的领奖台上。
我上次回阿克拉的时候又见到了阿杰伊,他现在已经入选了加纳的残疾人田径队,有了专门的教练,也有了新的假肢,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训练视频,笑着跟我说:“我现在每天都能多练一个小时,到2036年的时候,我肯定能站在领奖台上,我已经想好了,拿到奖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挂在我妈妈的炸香蕉摊位上,让所有来买香蕉的人都看看,我们非洲的残疾人,也能当奥运冠军。”
上个月我在尼日利亚拉各斯的一个贫民窟里,看见一群小孩在沙地上踢足球,球门是两根插在土里的木棍,球是用塑料袋和旧衣服缠的,一个个踢得满头大汗,看见我路过,他们都围过来,问我是不是从中国来的,是不是知道2036年的非洲奥运会,其中一个穿破洞球衣的小孩踮着脚跟我说:“我以后要当足球运动员,要在非洲奥运会上踢进第一个球,到时候你一定要来看啊。”
那天的风里带着椰树的香味和远处烧烤的烟味,我看着远处的大西洋,突然就想起了10多年前卡鲁跟我说的那句话:“世界杯来了,奥运会还会远吗?”是啊,奥运会的本质从来不是多么豪华的场馆,多么盛大的开幕式,而是让每一个有梦想的人,都有展示自己的机会,非洲奥运会可能不会是最完美的一届奥运会,但它一定是最有生命力的一届,因为它的背后,站着14亿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非洲人。
撒哈拉的风已经吹了上千年,这一次,它终于要把奥运的种子,吹到非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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