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杭州临平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做体育公益调研,在操场的角落撞见了管鸿,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左眼的黑色眼罩边缘起了点毛,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戴弱视眼镜的小男孩系拳击手套的绑带,小男孩抬头怯生生问他“叔叔我打不准怎么办”,他笑着把男孩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没关系,你先试试能不能打疼叔叔,打疼了算你赢。”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鼓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我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那个在东京残奥会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哭到肩膀发抖的男子54公斤级拳击冠军。
被炸掉左眼的14岁,我以为这辈子只能低着头活
管鸿是山东菏泽曹县人,标准的鲁西南农村娃,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是村里出了名的“淘小子”,成绩不好但浑身是劲儿,十来岁就能跟着他爸扛半袋麦子去村头磨面,街坊邻居都笑说“这娃以后是个干农活的好料子”,谁也没想到14岁那年的春节,一场意外把他的人生彻底掀翻了。
那天他偷偷拿了家里剩下的半捆二踢脚,跑到村头空麦场去放,有个炮仗点了引线半天没响,他凑过去低头看的瞬间,炮仗直接在脸前炸开,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左眼包着厚厚的纱布,他妈坐在床边哭到眼睛肿成核桃,抓着他的手说“娃啊,以后咱好好读书,不行爸妈养你一辈子”,直到纱布拆下来的那天他才知道,左眼彻底失明了,连一点光感都没剩下,医生说连装义眼的条件都达不到,只能戴个眼罩遮着。
那段时间他不敢出门,村里的半大孩子跟在他身后喊“独眼龙”,他冲上去跟人打架,因为看不清路经常摔得满身是泥,打输了就回家躲在被子里哭,学也不肯上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连饭都要他妈端到门口,在家憋了大半年,他爸怕他闷出毛病,硬拉着他去邻县的工地当小工,一天80块钱,搬砖、和水泥、给木工打下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有一次他扛着两袋水泥爬脚手架,因为测距不准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旁边的工友靠在边上笑:“独眼还敢爬这么高,摔死了都没人赔。”那天晚上他躲在工棚的角落,就着凉水啃馒头,把手里的面团捏得稀碎,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低着头,听着别人的闲话过一辈子。
第一次打沙袋的震动,把我心里堵的那块石头震碎了
2009年夏天,菏泽市残疾人运动队去县里选苗子,教练路过工地的时候一眼就盯上了管鸿:虽然个子只有1米65,但是肩宽、臂展长,浑身都是干农活练出来的结实肌肉,搬砖的力气比很多成年男人都大,教练走过去问他:“要不要跟我去练拳击?管吃管住,练得好还有奖金拿,不用在这看别人脸色。”管鸿那时候连拳击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说不用在工地风吹日晒,当天就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跟着教练去了市队的训练馆。
第一次戴上10盎司的拳击手套,对着沙袋出第一拳的时候,震得他整个胳膊都麻了,但是心里堵了快两年的那股郁气,好像顺着拳头一起打出去了,他那天对着沙袋打了整整三个小时,手套磨破了蹭得手流血都没觉得疼,晚上回到宿舍躺到床上,才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久没想起“独眼龙”这三个字。
但只有一只眼睛的人练拳击,难度是常人的十倍都不止,没有双眼视觉就没办法形成立体视,根本判断不准和对手的距离,刚开始打对练的时候,他几乎是全队的“人肉沙包”:别人出拳他躲不开,他出拳永远差个十公分打不到人,最多的一天被打倒了17次,脸上的淤青消了又长,连吃饭张嘴都疼,他那时候在宿舍的墙上画正字,每被打倒一次就画一道,画到第27个正字的时候,他第一次在省残运会的赛场上,把对手打倒读秒,拿了人生第一块铜牌,那天他拿着铜牌给爸妈打电话,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儿啊,爸给你炖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等你回来吃”。
为了弥补视觉的缺陷,他练了整整三年的“盲打”:训练的时候让队友在侧面晃靶,他蒙住仅有的右眼,全靠风声和脚步的震动判断位置出拳,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队里的沙袋被他打坏了三个,手上的骨裂好了又裂,光是固定用的石膏就攒了小半柜子,2018年他第一次打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拿着他的体检报告跟别人说:“这娃的拳比别人重两斤,因为每一拳都是憋着一口气打出来的。”
东京那枚金牌,我举了三次才举得动
2021年东京残奥会,是管鸿第一次站在世界级的赛场上,他的决赛对手是古巴名将罗德里格斯,已经蝉联了两届残奥会该级别的冠军,赛前几乎所有媒体的预测都写着“罗德里格斯无悬念三连冠”。
第一回合刚打了1分20秒,罗德里格斯一个后手重拳砸在管鸿的脸上,他直接倒在了拳台上,裁判开始读秒,“1、2、3……”,他脑子嗡嗡的,但是听得到看台上中国留学生扯着嗓子喊“管鸿加油!中国加油!”,他咬着牙撑着地板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对着裁判比了个“我能继续”的手势。
后面三个回合他完全放开了打,靠着练了十几年的体感测距,压着罗德里格斯打,最后三个裁判一致判定管鸿获胜,当裁判举起他的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国歌响起来,国旗升上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奥运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接过来金牌,举了两次都没举起来,第三次才把金牌举过头顶,后来他跟我说,那金牌一点都不重,但是那上面压着他12年的训练,压着他爸妈12年的担心,压着他14岁那年在工棚里流的眼泪,太沉了,举不动。
那天他给家里打视频,他爸举着手机在村里的小卖部转了一圈,满屋子的街坊邻居都在鼓掌,之前笑过他的那个工友也在,举着啤酒瓶对着镜头喊“管鸿好样的!叔给你赔不是!”,他对着屏幕鞠了一躬,话没说出口就哭了。
我不是什么拳王,我只是想给走投无路的人搭个台阶
那次在特殊教育学校碰面,我跟管鸿聊了一下午,他说东京残奥会之后,有很多商演找他,出场费六位数起步,甚至还有MMA赛事挖他去打职业赛,开出了百万年薪的合同,但是他几乎都推了,回了老家菏泽,拿出一半的奥运奖金开了一家免费的残疾人拳击训练馆,现在馆里有22个学员,最大的32岁,最小的才7岁,有的是视障,有的是脑瘫,有的是肢体残疾,他不仅不收学费,还管中午的一顿饭,逢年过节还给家庭困难的学员发米面油。
家里人一开始都不理解他,说“你打了这么多年拳,浑身是伤,好不容易赚点钱,都贴进去算怎么回事”,他说“我当年要是没有教练拉我一把,我现在还在工地搬砖呢,现在我有能力了,拉别人一把怎么了?”我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过他拍的训练馆的视频,7岁的那个小男孩就是我在杭州碰到的那个弱视小孩,每个周末爸妈都会开车带他去菏泽找管鸿练拳,现在已经能连续出20拳不抖了,上次打少儿组的残疾人拳击比赛,拿了第二名,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对着管鸿喊“师父你看!我也拿奖了!”
还有个32岁的学员,之前因为车祸截肢了一条腿,在家待了5年,差点抑郁症自杀,后来刷到管鸿的短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训练馆,练了一年,现在已经能自己开着电动车去超市上班,还谈了女朋友,上次管鸿发他的视频,他对着镜头笑,说“要是没碰到管教练,我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他们光鲜、亮丽,是大众眼里的“人生赢家”,但是管鸿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一个,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冠军”,出门吃个路边摊会主动跟老板打招呼,回村会帮邻居收麦子,连训练馆的卫生都是他自己打扫,他说自己就是个“打拳的农民儿子”,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爽文逆袭,是一拳一拳,把命运给他的烂牌,打出来王炸的样子。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对于管鸿,对于他训练馆里的那些学员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那些被命运抛弃的人,重新找到站起来的勇气,让那些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低着头活”的人,知道自己也能站在阳光下,赢一次,我之前问过管鸿,练拳击这么多年,你觉得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拿东京奥运冠军,结果他说“是上次我回村里,碰到一个跟我一样一只眼睛的小孩,他爸妈说他之前天天在家哭,现在天天看你的视频,说要跟你练拳击,以后也要当世界冠军,我听了之后,比拿金牌还开心。”
前几天刷到管鸿的短视频,他正在训练馆里陪学员练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罩上,亮得像镀了一层金,他出拳的时候带着风,喊着“对!就这么打!别管别人说什么,出拳就对了!”你看,命运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它给你关了一扇窗,总会留个门,要是你找不到门,就像管鸿那样,攥紧拳头,砸就是了,砸着砸着,路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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