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上海宝山的一个社区足球场踢野球,碰到个刚从东京做完半年交换生回来的高二球迷小杨,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聊起一条国内几乎没什么人关注的新闻:2024年4月日本文部科学省联合J联赛、日本足协共同落地了最新一期的校园足球振兴计划,总投入刚好是50亿日元,折合成人民币大概2.5亿多。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也没多少啊,还不够一个中超顶流外援两年的年薪”,但听完小杨讲这笔钱的具体去向,再联系我这几年跑基层足球采访见过的真实案例,我突然意识到:这50亿日元背后藏着的,才是日本足球能连续7次打进世界杯、甚至能赢德国西班牙的核心密码,我们缺的从来都不是比这多几倍的钱,是愿意把钱花在“看不见收益”的地方的耐心。
50亿日元的花法:每一分钱都算到了踢球的孩子头上
我特意去查了日本足协公开的预算明细,这50亿日元的分配细到让我有点惊讶:没有一分钱用来搞开幕式、拍宣传广告、给官员发奖金,全部分到了三个和普通踢球孩子直接相关的板块里。 第一块18亿日元,专门给全国1200所县级足球特色校更换训练场地,要求全部采用J联赛青年队标准的环保人造草,填充物不许用容易划伤孩子、有健康风险的黑胶粒,必须用可降解的玉米纤维材质,每块场地完工后都要请第三方机构检测硬度、摩擦力,不合格直接返工,钱从预算里直接扣,不用学校掏一分钱,第二块22亿日元,用来聘请1000名退役的J联赛、日本女足联赛球员当常驻校园教练,每个教练年薪统一是450万日元(约22万人民币),工资直接由足协打到个人账户,不许学校截留,要求每个教练每周至少带10小时课后训练,还要免费给周边社区的低龄孩子开周末兴趣班,最后剩下的10亿日元,是专门的“足球苗子补助金”:只要是18岁以下注册在籍的足球运动员,家庭人均收入低于当地平均线,每年最高可以领50万日元的补贴,用来交训练费、买装备、报销去外地打比赛的路费住宿,申请流程只需要填一张表,附上家庭收入证明和教练的推荐信,10个工作日就能到账。 小杨跟我讲了他在东京认识的一个初中小孩的事:小孩叫佐藤凉,爸爸之前开居酒屋疫情期间倒闭了,欠了不少债,本来每个月3万日元的青训费都交不起,凉都已经跟教练说好了要退队去打零工帮家里还钱,今年5月份补助金政策落地,他第一时间就申请到了全额补贴,不仅训练费全免,上个月去大阪打全国初中联赛的机票、住宿费全报了,凉的妈妈特意给球队教练送了一筐自己在家腌的明太子,说“本来以为孩子的足球梦早就碎了,没想到现在还有机会当职业球员”。 我当时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鼻子有点酸,因为去年我在山东临沂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12岁的男孩小磊天赋特别好,省队的教练来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但是一年8万的足校学费难住了他爸妈——爸妈都是在工地打工的,一年攒下来的钱还不到5万,找过当地足协申请补贴,说没有相关政策,找过企业想拉赞助,人家嫌小孩没名气不肯投,最后小磊只能回了老家读普通中学,现在已经快一年没碰过足球了。 同样是有天赋的穷人家小孩,一个的梦被50亿日元托住了,一个的梦被几万块钱的学费压碎了,你说我们差的是钱吗?我们一年中超联赛的总投入超过30亿人民币,是这50亿日元的12倍,但我们就是拿不出钱给这些真正有需要的孩子兜底,钱都花在了能上新闻、能赚快钱的地方,真正踢球的人捞不到半点好处。
50亿日元背后:是日本足球60年的“笨功夫”
很多人看到这50亿日元的第一反应是“日本人真舍得为足球花钱”,但你去翻日本足球的历史就知道,他们不是突然大方,是已经踏踏实实花了60年的“笨钱”。 1960年的时候日本足球水平还不如我们,1964年东京奥运会之前,日本足协第一次搞校园足球推广计划,当时总投入才1亿日元,就已经要求全国所有中小学必须建足球校队,每个学校至少配一名兼职足球老师,到了1970年代,日本的全国高中足球联赛已经有了超过1000支参赛队,现场观众能坐满几万人的体育场,现在我们熟悉的本田圭佑、香川真司、大谷翔平(没错他小时候也踢足球),都是在这种校园足球的氛围里长大的。 去年我去大阪旅游的时候,特意抽了一个周末去看当地的区级小学足球预选赛,场面真的给我看傻了:场边站着3个J联赛的球探,拿着本子挨个记小孩的技术特点,还有专门的摄影团队拍比赛录像,赛后会把每个孩子的个人集锦剪好免费发给家长,场边的康复师是从附近的职业队过来义务帮忙的,小孩摔了第一时间冲上去冰敷、喷药,连冰袋都是免费提供的,我跟场边一个陪儿子踢球的爸爸聊天,他说儿子从一年级开始踢到现在六年级,家里总共才花了不到20万日元(约1万人民币),大部分都是买球鞋、球服的钱,训练费、比赛费几乎全免,有时候拿了区里的名次还有奖金,“根本不用考虑烧钱的问题,他喜欢就让他踢,踢不出来也不耽误学习,踢得好自然有俱乐部找上门”。 你看,日本足球注册球员多,从来不是因为日本人天生爱踢球,是因为普通家庭踢得起球啊,我前阵子在广州天河的一个青训机构问过价,一周练两次,一年学费是36800,还不算装备费、去外地打比赛的费用,一年下来至少要5万,普通工薪家庭根本负担不起,更别说农村的孩子了,我们总喊着要扩大足球人口,但是连让普通孩子踢得起球、有地方踢球都做不到,足球人口怎么可能上得去?
50亿日元的启示:我们差的从来不是钱,是观念
很多人说“中国足球不行是因为我们体质差”、“我们没有足球文化”,这些话我从来都不信,去年我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县城采访,那个县前两年拿了2000万的财政资金,修了20块免费对公众开放的社区足球场,还请了5个退役的省队球员当公益教练,免费教小孩踢球,才两年时间,就有3个小孩被恒大足校选走了,还有一个进了U14国少的集训营,当地的村超比赛,场边能坐满上万观众,比很多中超比赛的上座率都高。 你说这地方的人有足球文化吗?十年前他们连一块正规的足球场都没有,你说他们的孩子体质比大城市的孩子好吗?都是普通的山里娃,只不过他们愿意把钱花在修球场、请教练上,愿意给孩子踢球的机会而已。 我之前在广州白云区的城中村做公益足球活动,那个村有2000多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只有一块破破烂烂的土场,一到下雨就全是泥,小孩踢球都只能穿拖鞋,我们捐了20个足球,不到半个月就踢坏了12个,因为场地里全是小石子,我问村干部为什么不申请修个足球场,他说那块地要是卖给开发商修商品房,能卖好几个亿,修足球场一毛钱收益都没有,上面根本不会批。 你看,我们不是拿不出50亿日元,是我们觉得把钱花在孩子踢球这件事上“不值”:修球场不如卖地赚钱,搞青训不如归化球员出成绩快,搞校园足球不如办个盛大的开幕式有面子,我们总说要急起直追,但是永远都在做表面功夫,钱花了不少,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其实这50亿日元真的不是什么神话,我们就算拿出十分之一的钱,2500万人民币,就能给100所贫困地区的学校修上标准足球场,就能请100个退役球员当校园教练,就能给1000个像小磊那样的穷孩子发足学费,只要我们愿意这么做,愿意等上10年20年,等这些孩子长大了,我们的足球水平怎么可能上不去? 那天踢完球我跟小杨一起吃宵夜,他说在日本的时候,学校的足球场每天放学开到晚上9点,随便进不用交钱,他每天都踢两个小时才回家,回了上海之后,家附近的球场要么锁着,要么一小时要收80块,根本踢不起,我听了挺感慨的,50亿日元买不来世界杯冠军,但是能买来几十万孩子的足球梦,能买来日本足球未来20年的底气,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愿意为了这些普通孩子的梦,花上这么一笔“看不到收益”的钱呢?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毕竟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足球的根,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成绩里,不在顶级联赛的天价外援里,而在每一个能免费踢上球的小孩的笑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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