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去年夏天去过贵州榕江,大概率见过这号人:白天在村超的球场上穿13号红色球衣,跑起来连对方两个后卫都追不上,一个倒挂金钩进球之后满场跑着和观众击掌;晚上就套着个沾了点油星的灰色围裙,站在夜市的烧烤架后面,手里翻着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听见有人喊“金靴哥”,就抬头露出一口白牙,顺手给人多撒一把孜然。
他叫杨朝鹏,大家更爱叫他“烧烤哥”,2023年贵州榕江村超联赛的金靴得主,整个赛季踢进15球,比很多职业梯队出来的年轻球员进球数还亮眼,我之前特意为了找他撸串去了趟榕江,坐在他的烧烤摊小塑料凳上啃着烤茄子听他聊天,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从他身上,能看见中国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烤串和足球,是他前30年人生里的“左右脚”
杨朝鹏和足球的缘分,是从晒谷场开始的。
10岁那年他在镇上的小卖部看见个橡胶足球,卖25块钱,那是他家当时三天的菜钱,为了买这个球,他每天早上不吃五毛钱的包子,把爸妈给的早饭钱攒下来,攒了两个多月才把球抱回家,那时候村里没有足球场,他就拉着同村的小伙伴在晒谷场踢,拿两块砖头摆球门,踢到球皮磨破了都舍不得扔,塞点干草进去继续踢。
“那时候我爸总骂我不务正业,说踢球能当饭吃吗?我不敢顶嘴,但是背地里还是偷着踢。”杨朝鹏翻着手里的烤串,烟熏得他眯起眼睛,“初中毕业我就没读书了,家里条件不好,得学个手艺赚钱,我就去学了烤烧烤,18岁就自己出来摆摊了。”
摆摊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苦,夏天的时候烧烤架旁边温度能到四十多度,站一晚上后背全湿透,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还要拿着铁签子翻串,收摊基本都是凌晨两三点,但哪怕是这么累的日子,他的足球也没丢:收摊之后要约着相熟的球友去县城的公共球场踢一个小时野球再回家,脚崴了就一边烤串一边把脚架在旁边的凳子上敷冰袋,碰上客人问起,他还乐呵呵地说“昨天踢野球过人的时候摔的,下次肯定不会”。
我问他有没有过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给我递了串刚烤好的牛肉,想了想点头:“有啊,2020年的时候我妈生病住院,我那段时间白天要去医院陪床,晚上要摆摊,连着两个多月没碰过球,那天收摊早路过球场,看见别人踢,我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我老婆推了我一把说‘你去踢半小时,我收拾摊子’,我换上鞋跑上场的那一刻,感觉什么累都没了。”
2023年村超报名的时候,杨朝鹏纠结了快半个月,夏天是烧烤摊的旺季,每周要踢两场比赛,意味着他每周要少开两天摊,少说要少赚小两万块钱,而且他自己也没底:“都是各个村的代表队,好多人之前都是踢过专业比赛的,我一个烤烧烤的,去了别拖队伍后腿。”最后还是他老婆拍板让他去:“你都念了半辈子足球了,去踢,大不了我多烤两天串,亏不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烤了12年烧烤的个体户,成了去年村超最大的黑马,第一场比赛他就上演了帽子戏法,下场的时候一群观众围着他要签名,他攥着球衣擦了擦手上的汗,脸涨得通红,说“我就是个烤串的,有啥好签的”,当天晚上他的烧烤摊全是来看他的客人,他一开心给每桌都送了一份冰粉,那天烤串烤到凌晨四点,手都抖了。
半决赛那场我现在刷到视频还觉得热血:他前一天烤串到凌晨四点,第二天起来脚都是软的,整场比赛跑了快12公里,补时最后一分钟接队友传中,一个侧身凌空抽射打进绝杀,下场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队友给他递水,他第一口没喝,先掏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我进球了,今天给所有客人都送根烤肠。” 最后他以15个球的成绩拿到了金靴,领奖的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手里抱着金灿灿的奖杯,站在台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主持人问他有什么获奖感言,他拿着话筒憋了半天,说“感谢大家来吃我的烧烤,下周我摊儿上打八折”,台下笑成一片,大家都喊“烧烤哥牛逼”。
我一直觉得,过去几十年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要么是专业运动员的事,要么是有钱人的休闲项目,普通老百姓凑什么热闹?但烧烤哥的故事直接给了这种观点一巴掌: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对快乐、对赢、对生命力的渴望,你不需要有几万块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只要你想,晒谷场能踢球,路灯下能跑步,送外卖的间隙能投两下篮,这就够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一点,烧烤哥比很多人都活得通透。
被“看见”之后,他没飘,反而把日子过得更扎实了
拿了金靴之后的杨朝鹏,火了。 最多的时候,他一天能接二十多个电话,有MCN机构开价50万要签他当网红,给他包装成“草根足球明星”,接商演拍短视频,说一年保证能赚上百万;有外地的烧烤连锁品牌找他合作,说用他“烧烤哥金靴”的IP开加盟店,给他干股,不用他烤串,坐着分钱就行;甚至还有职业球队的球探找过他,问他愿不愿意去试训。
换做别人,可能早就答应了,但是杨朝鹏全拒绝了。 我问他为啥,他给我算了一笔账:“那个MCN的人来找我,我问他签了约之后我还能天天烤串吗?还能每周跟我的老球友踢野球吗?他说那哪行啊,得全国各地跑商演,哪有时间干这些,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踢足球就是图个开心,烤串是我吃饭的本事,我要是为了钱把这俩都丢了,那我还是我吗?” 他说的特别实在:“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今年32了,去职业队试训也跟不上人家的训练强度,去当网红,哪天大家不喜欢我了,我怎么办?我现在有烧烤摊,有足球,老婆孩子都在身边,日子过得挺舒服的,没必要瞎折腾。” 他没去当网红,反而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更热闹了,他在烧烤摊旁边摆了个一米多高的小足球门,每次收摊之后,就带着周边的留守儿童踢半小时球,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球衣买球鞋,我去的那天,正好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围着他要他教颠球,他手里还拿着烤串的夹子,颠了两下球没接住,掉在了烤炉旁边,一群小孩笑成一团。 去年年底,他还牵头搞了个“烧烤摊杯”业余足球赛,参赛的全是榕江县城的个体户:卖米粉的老板、开出租车的司机、开超市的老板、中学的老师,一共8支队伍,报名费就每人50块钱,凑起来的钱全用来买水买奖品,冠军的奖品是他烧烤摊1000块钱的代金券加一箱啤酒,亚军是800块代金券,哪怕是最后一名,也能领200块的烤串券。 决赛那天下大雨,场地里全是泥,所有人踢得一身泥点子,踢完之后大家都没回家,集体去他的烧烤摊撸串,不管输赢都凑在一起喝酒,聊自己年轻时候踢球的故事,杨朝鹏那天烤串烤到凌晨3点,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但是他说比拿金靴那天还开心:“你看,这么多人喜欢踢球,这不比我自己当网红有意义?” 现在好多草根运动员一火就急着变现,为了流量什么活都接,最后把自己最打动人的那点烟火气都耗没了,没多久就被大家忘了,但是烧烤哥拎得特别清,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足球不是他变现的工具,是他的生活本身,烤串也不是他的“人设”,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这种清醒,其实比拿金靴还难得。 我见过太多搞体育的人,一开始是因为热爱入行,后来慢慢被流量、成绩、钱裹挟,忘了最开始自己踢球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跑在风里的那种舒服,你看烧烤哥,火了之后还是每天出摊,还是每周踢两场野球,腰上永远挂着个足球形状的钥匙扣,烤串的时候听见旁边客人聊球赛,还会插嘴说两句自己的看法,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明星”,他就是个爱踢球的烧烤师傅而已。
烧烤哥的火,给中国体育提了个醒:别总盯着金字塔尖,往下看看,全是光
这段时间总有人讨论: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中国体育的出路在哪? 有人说要请天价外教,有人说要搞青训砸钱,还有人说要把球员送到国外去训练,但我总觉得,这些都没错,但我们好像漏了最根本的一件事:我们的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专业运动员,而是底下千千万万个像烧烤哥这样的普通人。 前几个月我去上海出差,碰到过一个送外卖的大哥,他的外卖箱侧面插着个篮球,我问他怎么还带个球,他说他小时候想进CBA,后来因为身高不够没选上,就出来打工送外卖,但是篮球一直没丢,每天送单间隙,只要路过附近的篮球场,就要进去投10分钟篮,每周六都去打业余联赛,赢了就请队友喝奶茶,他说:“我知道自己当不了专业运动员,但是我就是爱打球,投进篮的那一刻,感觉一天的累都没了。” 还有之前刷到过视频,山东一个工地上的农民工兄弟,每天下了工就在工地的空地上练习扣篮,用废钢筋焊了个篮架,球鞋都磨破了还在练,后来他参加民间扣篮大赛拿了奖,采访的时候他说:“我没去过专业的训练场,但是扣篮就是我的梦想,在工地上练也一样开心。” 这些人,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系统的训练,甚至连正经的场地都没有,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专业运动员少,而我们之前搞体育,总把目光放在塔尖,总想着要拿多少金牌,要出多少球星,却忘了,塔基才是决定塔能建多高的根本,要是全中国有100万个像烧烤哥这样的人,一边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一边把体育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何愁出不了好球员?何愁国民身体素质上不去? 现在好多家长不让孩子搞体育,觉得耽误学习,觉得不能当饭吃,但是烧烤哥的故事就告诉大家:体育不用非要当饭吃,它可以是你吃饭之余的精神寄托,是你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能抓得住的那点快乐,它不需要你成为世界冠军,只需要你跑起来,跳起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这就足够了。
我离开榕江那天,又去杨朝鹏的烧烤摊吃了串,他正忙着给客人烤串,身后的墙上贴着他拿金靴的照片,旁边还贴着“烧烤摊杯”第二届的报名二维码,几个小孩在旁边的小足球门那儿踢球,踢得满头大汗。 风一吹,烧烤的香味混着旁边球场传过来的欢呼声,特别好闻。 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中国体育的出路,其实根本不在什么天价外援,不在什么豪华训练营,就在烧烤哥的烤串炉旁边,在晒谷场的足球场上,在送外卖小哥的篮球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热爱体育的心里。 烟火气里长出来的梦想,才最有生命力,才最值得我们所有人去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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