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前女足国青队员涂琳俪公开发布长文,实名举报曾任国青女足主教练的陈广红,多年前对她及多名未成年女队员实施性侵、性骚扰,还多次向队员索要财物的新闻,在体育圈炸了锅,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些站在领奖台上光鲜亮丽的运动员,背后可能藏着我们想象不到的黑暗伤口,作为常年跑体育口的写作者,我采访过不少专业队的运动员、基层体校的孩子,也听过不少类似的隐忧,今天想好好聊聊这个话题——我们总说体育是纯粹的、向阳的,可为什么本该承载梦想的训练场,会变成性侵案的高发地?我们又该怎么保护那些热爱体育的孩子?
被捂住的伤口:那些藏在奖牌背后的性侵噩梦
涂琳俪的举报信里写的细节,我看完后背发凉:当年她只有16岁,刚进国青队,正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陈广红以“单独谈战术”为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就对她动手动脚,她反抗还被威胁“不听话就别想留在队里,这辈子都别想踢国家队”,她当时不敢说,毕竟能进国青是多少踢球的女孩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她怕自己说出去不仅没人信,还会被扣上“造谣生事”的帽子,断送整个职业生涯。
和她有同样遭遇的队员不止一个,后续有其他前国青队员站出来作证,说陈广红经常以“检查身体”为由要求女队员脱衣服,甚至逼她们拍裸照,谁不听话就把谁按在冷板凳上,连正式比赛的报名资格都不给,更讽刺的是,陈广红当年还是体育系统的“功勋教练”,带着国青队拿过亚青赛季军,拿过不少行业奖项,之前也有队员偷偷举报过他,最后都因为“他能出成绩”被压了下来,直到这次涂琳俪顶着网暴的压力站出来,这件事才终于被摆到台面上,体育总局也正式介入调查。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业余体校练乒乓球的12岁女孩,她跟我说的事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她们队的男教练经常趁训练休息的时候捏队员的脸、拍女孩的屁股,有时候还会以“纠正动作”为由故意贴在女孩身上,她们几个小队员都特别怕他,但是谁都不敢说,有次一个女孩跟家长说了这件事,家长找到学校,教练反而倒打一耙说“我是关心孩子,你们家长别想多了,再说你家孩子还想不想进省队了?”最后这件事居然不了了之,那个女孩没多久就主动退队了,说再也不想碰乒乓球了。
放眼国际体坛,这类事件更是屡见不鲜:美国体操队队医拉里·纳萨尔几十年时间里,借“医疗检查”的名义性侵了超过300名体操运动员,其中最小的受害者只有6岁,那些被侵害的小队员不是没试过求助,但是教练、队里的管理层都告诉她们“纳萨尔是全国最好的队医,他的治疗方式就是这样,你们别小题大做影响训练”,甚至有队员的父母都劝她“要听教练和医生的话,才能拿奥运冠军”,最后这件事捂了快30年才被曝光,纳萨尔被判了175年监禁,可那几百个女孩的人生创伤,一辈子都不可能愈合。
为什么体育圈成了性侵高发的灰色地带?
我跟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过这个问题,大家的共识是,体育圈的特殊生态,给了施暴者绝佳的作案土壤,甚至可以说,很多时候整个体系都在无意中成为了施暴者的“保护伞”。
体育圈极端森严的等级制,教练对运动员有着绝对的控制权,能不能上场比赛、能不能拿到保送名额、能不能进省队国家队、甚至能不能继续吃体育这碗饭,几乎全是教练一句话的事,对于未成年的小运动员来说,教练就是权威,是掌握自己前途命运的人,别说反抗,连质疑都不敢,我认识一个练举重的小伙子,他说当年在省队的时候,教练动不动就打人,全队没人敢吱声,“你跟教练对着干,他直接把你下放到青年队,你这么多年的苦就白吃了”,连男运动员都怕成这样,更别说本身力量更弱、更容易被威胁的女运动员了,很多人被侵害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怕自己的职业生涯毁了,只能忍气吞声。
运动队封闭化的管理模式,天然形成了信息壁垒,不管是专业队还是不少少儿体育培训机构,很多都是全封闭管理,孩子几个月都见不到家长,平时和外界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施害者基本都是教练、队医这类可以长期接触孩子的工作人员,他们很容易找到单独和孩子相处的机会,就算孩子察觉到不对,也没有渠道向外求助,之前我接触过一个少儿篮球培训机构的性侵案,教练趁周末集训家长不在,把10岁的学员带到器材室侵害,直到三个月后孩子下体出血送医院,家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孩子哭着说不想去练球,家长还以为是孩子怕累,反而把孩子骂了一顿。
“成绩至上”的行业逻辑,和“顾全大局”的规训,把受害者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很多体育系统的管理者眼里只有奖牌,只要教练能出成绩,哪怕有作风问题、甚至有违法的苗头,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处理了教练影响队伍的成绩,拿不到奖牌影响自己的政绩,之前有个省队的游泳教练,带出来过两个全国冠军,被举报性侵未成年队员的时候,队里第一反应不是调查,而是找受害者家属协商,说“给你们一笔钱,别闹了,他要是走了,我们队今年的全运会成绩就没了”,还有很多受害者被侵害之后,身边的人还会劝她“你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队里的名声也毁了,这么多年大家的努力都白费了”,连不少家长都会劝孩子“忍一忍,等拿到成绩退役了就好了”,就是这种“大局观”,让施暴者越来越肆无忌惮,害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别让“拿奖牌”的执念,成了施暴者的遮羞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从根上就错了,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总盯着运动员拿了多少金牌,破了多少纪录,却忘了体育的本质是育人,是让孩子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健全的人格,要是为了几块冰冷的奖牌,连孩子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尊严都可以牺牲,那这样的奖牌,我们宁可不要。
我之前在基层体校见过一个校长,他说他招教练的第一标准不是教得好不好,是人品过不过关,他在学校里装了几十个监控,没有死角,教练绝对不允许和孩子单独待在封闭空间,一旦有人被投诉对孩子有肢体上的越界行为,不管是什么资历的教练,直接开除,哪怕他带的队员能拿全省第一也不行,当时还有人说他太较真,“哪个教练没碰过孩子啊,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他说:“我们办体校是教孩子打球的,不是送孩子往火坑里跳的,要是孩子在这里被人害了,拿再多冠军有什么用?”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体育圈不是法外之地,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能出成绩”就拥有违法犯罪的豁免权,那些拿“功勋教练”“贡献大”当借口给施暴者开脱的人,本质上就是帮凶。
还有很多人对受害者充满恶意,涂琳俪站出来举报的时候,我看到不少评论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现在才说?是不是现在踢不出成绩了想蹭热度讹钱?”这种“完美受害者”的偏见,就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我想问问这些人:一个16岁的小女孩,面对的是掌握自己职业生涯的主教练,身边都是教练的亲信,她反抗有用吗?她当时说出来,你会信她吗?迟来的指控也是指控,受害者无论什么时候站出来都不晚,我们该苛责的是施暴的畜生,而不是鼓起勇气站出来的受害者。
从“不敢说”到“敢站出来”,我们还要做多少事?
要彻底清除体育圈的性侵毒瘤,真的不是处理一两个陈广红、一两个纳萨尔就够的,我们要补的课还有太多。
首先得打碎教练“一言堂”的权力结构,建立独立的监督机制,不能让教练一个人决定运动员的前途,要把运动员的考核、晋升标准公开透明化,同时在各个运动队、体育培训机构设立独立的权益保护岗位,权益专员不属于教练团队管理,直接对接体育监管部门和公安系统,只要运动员举报有性侵、性骚扰的情况,第一时间介入调查,不用经过教练或者队里的管理层,从制度上给运动员撑腰,同时还要给所有运动员,尤其是未成年运动员做常态化的性教育和反性侵科普,告诉他们哪些行为是越界的,被侵害了该找谁求助,不要让孩子连自己被侵害了都不知道。
其次要提高体育行业的从业门槛,建立性侵前科人员终身禁业制度,现在不管是专业队还是校外体育培训机构,招教练的时候基本只看运动成绩、教龄,很少有人去查应聘者的背景,之前就有过体育老师性侵学生被判刑,出狱之后换个城市又去培训机构当篮球教练的事,我们应该把所有有过性侵、性骚扰前科的人都纳入行业黑名单,只要有过相关记录,终身不能从事和体育教育相关的工作,从源头上把施害者拦在门外。
最后我们整个社会也要转变观念,不要再把“拿成绩”当成衡量体育的唯一标准,也不要再对受害者进行荡妇羞辱,看到性侵举报的时候,先别急着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先去问问“为什么施害者能逍遥这么久”;看到孩子说不想去训练的时候,先别急着骂孩子怕吃苦,先问问孩子是不是在队里受了委屈,只有整个社会都把运动员的人身权益放在比奖牌更重要的位置,那些热爱体育的孩子才能真的放心地在赛场上奔跑。
体育本该是给人带来光和力量的地方,不该是藏污纳垢的灰色地带,我期待有一天,所有选择走体育路的孩子,都能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不用害怕被威胁,不用拿着自己的尊严去换上场的机会,只是纯粹地享受运动的快乐,也希望所有施害者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所有受过伤害的人,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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