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去武汉江汉区老巷子里的红光社区球场时,刘重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系鞋带,他晒得黢黑的脖子上挂着个掉了漆的铜哨,那是他当年在省青年队时教练送的,算下来已经陪了他21年,脚边堆着十几件印着各色小学校徽的外套,旁边的石墩上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矿泉水,桶身上还贴着小朋友给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刘教练”卡通画。
28岁那年因为十字韧带反复断裂不得不从省队退役时,刘重运从来没想过,自己人生最亮眼的“战绩”,会和这个原本要堆建筑垃圾的半亩空地绑定在一起,12年过去,他带过的400多个孩子里,有进了市队U16梯队的好苗子,有考上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特长生,更多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孩:以前内向到不敢跟人说话的小姑娘现在当了小学的体育委员,以前每年要住两次院的哮喘小男孩现在能跑完全程马拉松,就连原本反对他建球场的社区老人,现在都成了球场的“义务管理员”。
被一张小脸拽回老社区的前职业球员
2011年的秋天,刚办完退役手续的刘重运回老社区拿旧东西,走到巷口就听见张阿婆的骂声:“这群小伢!把我刚买的鸡蛋都踢碎了!”他抬头看,几个半大的小孩正围着一个瘪了气的破足球跑,那球还是他小时候踢过的、后来被扔在杂物间的旧款,表面的皮都磨掉了大半,躲在树后的小男孩叫浩浩,是他老邻居的孙子,父母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看见刘重运穿着省队的运动服,眼睛亮得像星星,攥着衣角小声问他:“叔叔,你真的会踢足球吗?能不能教我?”
那天刘重运站在巷口吹了半小时的风,本来他已经拿到了省队行政岗的offer,朝九晚五坐办公室,是别人眼里再好不过的“安稳出路”,但他看着小孩们踢着塑料瓶跑的样子,忽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蹭球场看别人踢球,他蹲在省队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捡别人踢飞的球摸一下,鞋底磨破了都舍不得走。“我小时候想踢球找不到地方、找不到人教,现在我有能力了,为啥不能给这些小孩搭个台子?”
他转头就把入职申请撕了,拿出自己20万的退役补偿金,又找居委会协调了三个月,终于把社区旁边那片原本规划堆建筑垃圾的空地改成了个五人制的小足球场:铺了最便宜的假草,拉了二手的围网,球门是他自己找电焊工焊的,就连场边的休息凳,都是他捡别人装修剩下的木板钉的,2012年春天球场开门那天,只有7个小孩来报名,最小的5岁,最大的才11岁,刘重运站在球门边喊“集合”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我见过太多被“标准答案”耽误的体育苗子
很多人问过刘重运,带这些社区小孩又赚不到钱,到底图啥?他每次都会提起2018年的那个叫浩浩的男孩,就是当年在巷口问他能不能教球的那个小孩,10岁的时候腿比同龄孩子长了小半头,爆发力特别好,带球跑的时候没人追得上,是天生的前锋料子,但浩浩妈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浩浩数学考了38分那天,她直接跑到球场把人拽走,说以后再也不许来踢球,报了三个补习班,周末全天都要补课。
刘重运拎着水果跑了三趟浩浩家,跟浩浩妈拍胸脯保证:“以后每周我给浩浩补三次数学,要是期末他数学考不到80分,我亲自把他的足球扔了,以后再也不喊他来训练。”那段时间刘重运每次训练完都留浩浩四十分钟,在球场边的石凳上给他讲题,他以前在省队是出了名的“学霸”,文化课成绩每次都是队里第一,数学尤其好,小学的知识点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浩浩攥着82分的数学试卷跑到球场,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现在浩浩已经是武汉市U16梯队的主力前锋,上个月拿了湖北省青少年足球联赛的最佳射手,领奖当天他特意跑回社区,把奖杯塞到刘重运手里,说“第一个要给刘导”。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很多家长说‘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好像体育是次一等的选择。”聊起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偏见,刘重运的语气有点激动,“浩浩以前是学习不好,但你看他现在,为了不耽误训练,自己主动把作业在学校就写完,成绩反而赶上来了,体育教给人的东西,课本上根本学不到:输了球不能哭,要爬起来下次赢回来;队友传错了球不能骂,要一起想办法补救;要守规则,裁判吹了哨哪怕不服也得先停——这些抗挫力、团队意识、规则感,是能帮孩子走一辈子的东西,不比多考几分重要?”
在刘重运看来,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要么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当明星,赚大钱,要么觉得体育是浪费时间,影响学习。“哪有那么多标准答案?不是所有踢足球的小孩都要去当职业球员,只要他们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有个好身体,比啥都强,我带过的小孩里,有当医生的,有当老师的,他们没走职业道路,但他们现在每周都还会踢球,遇到事不会轻易垮,这就够了。”
球场边的凉茶桶,装着12年的社区温度
球场刚建起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远不止家长,社区里的老人嫌吵,说早上六七点就有小孩喊,睡不好觉,还有人说小孩乱跑容易撞到人,其中意见最大的就是当年被踢碎鸡蛋的张阿婆,三天两头去居委会投诉,说要把球场拆了改停车场。
刘重运没跟老人呛,先改了训练时间:早上最早8点半开始,晚上训练不超过7点,绝对不耽误大家休息,每次训练完他都带着小孩把球场周边的垃圾捡干净,看见老人拎东西主动上去搭把手,有次张阿婆下楼买米摔了腿,刚好赶上刘重运训练结束,他骑着电动车把张阿婆送到医院,跑前跑后挂号缴费,还连着一周给张阿婆送菜。
从那之后,张阿婆再也没提过拆球场的事,每天下午都会煮一大桶金银花菊花茶,拎到球场边给小孩和刘重运喝,夏天还会特意加冰糖,凉丝丝的特别解渴,现在张阿婆还是球场的“荣誉管理员”,谁要是带宠物进场地、乱扔垃圾,张阿婆第一个上去拦,比刘重运还上心。
“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赛场上的事,跟普通人没关系,我觉得不是。”刘重运指着场边坐着聊天的老人说,“你看现在,下午老头们在球场边下棋,小孩在场上踢球,年轻人下班了过来约着打个野球,以前社区里邻里之间都不认识,现在因为这个球场,大家都熟了,谁家有个事都能搭把手,体育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啊,它就是邻里之间的纽带,是日子里的小乐子。”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刘重运组织了球队里的十几个年轻家长,组成了志愿者队,给社区里的老人送菜送药,挨家挨户帮着扔垃圾。“都是在球场上认识的,平时一起踢过球,喊一声都愿意来,这就是体育的魔力啊。”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以前拿过的奖牌
刘重运家里有个旧柜子,里面放着他当年当运动员时拿的奖牌:全国青年联赛亚军、省运会冠军,大大小小有十几块,但他跟别人聊起自己的骄傲时,从来不会提这些奖牌,他会说去年有个他带过的小孩考上了北体大,第一个给他发了录取通知书;会说有个以前哮喘的小孩,今年跑完全程马拉松,特意拍了终点的照片给他;会说现在社区里的小孩放学了不会抱着手机玩,都会跑到球场来踢球,近视率比旁边社区低了30%。
这两年国家提倡全民健身,还有“双减”之后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学体育,刘重运的训练营现在已经有80多个小孩,还有两个当年他带过的学生,大学毕业之后主动回来当助教,上个月他申请的公益资金下来了,准备把球场旁边的另一块空地改成篮球场,再装几个健身器材,让社区里的老人和年轻人也有地方玩。
“我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觉得拿金牌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现在才明白,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只是体育的塔尖,真正的体育,其实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小孩在球场上跑的一身汗,是老人跳广场舞的音乐声,是上班族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篮球的放松,是全家周末一起去爬个山的快乐。”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球场的草皮照得金闪闪的,小孩们跑着喊着追球,张阿婆的凉茶桶放在场边,冒着淡淡的热气,刘重运靠在围网上吹了哨,喊大家集合做拉伸,声音洪亮得像十几年前他第一次站在省队球场上那样。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卖冰粉的吆喝声,小孩的笑声混着哨声飘得很远,我忽然明白,我们的体育事业之所以有生命力,从来不是因为有多少块金牌,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刘重运这样的普通人,守在一个个不起眼的社区球场里,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每一个普通小孩的手里,那些不在领奖台上的时刻,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奔跑和笑声,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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