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北京顺义的一家冰上运动中心采访,刚进大门就听见冰场方向传来一阵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中文:“脚腕子收紧啊!摔了我可不扶你!”抬头就看见个留着浅棕色卷发、鼻子冻得通红的俄罗斯男人,正蹲在冰场边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冰刀鞋带,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袖口还沾着点冰碴,那就是丹尼斯·瓦西里耶夫,熟悉他的人都只叫他“丹尼斯教练”——这个在中国待了15年的前俄罗斯花滑国青队选手,早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中国冰雪圈子里的“老熟人”。
从莫斯科到哈尔滨:一场跨越八千公里的冰雪之约
丹尼斯的人生轨迹本来和中国没有交集,1998年,18岁的他因为右脚踝关节的旧伤,遗憾退出了俄罗斯国家青年花滑队,本来已经拿到了莫斯科冰上运动中心的教练offer,打算在老家安稳当一辈子教练,2008年他受邀来哈尔滨参加中俄青少年体育交流活动,活动现场他看见个5岁的小男孩滑得重心不稳摔在冰上,疼得直哭,旁边的教练上来就劈头盖脸骂:“哭什么哭?这么点摔都受不了还学什么滑冰?笨死了。” 丹尼斯当时就走过去把小孩扶起来,蹲在冰上用手势加翻译软件给小孩讲重心控制的技巧,陪着练了半个小时,小孩居然就能稳稳滑完半圈了,临走的时候小孩的妈妈拽着他的手说:“要是我们这有你这样的教练就好了。”就是这句话,让丹尼斯回去之后琢磨了整整三个月,最终辞掉了莫斯科的工作,拖着两大箱子冰鞋和训练资料来了哈尔滨。 我第一次和他聊天的时候问过他:“当时俄罗斯的工资是哈尔滨的三倍,住的条件也差,你就没后悔过?”他挠挠头笑,说刚开始确实不习惯:刚来的时候住体校的单身宿舍,冬天暖气不够热,他自己买了个小电暖器,晚上睡觉要裹两床被子;中文不好,沟通全靠翻译软件,为了练口语天天抱着平板看《乡村爱情》,看了三遍才练出一口标准的东北话,有次队员家长给他送自己包的酸菜饺子,他张口就来:“哎呀老妹你太客气了,我这刚整完酸菜炖粉条子,吃不下了”,把队员妈妈笑的直不起腰。 “我没后悔过啊。”丹尼斯啃着我带给他的酱肘子,说话还是慢悠悠的,“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教练告诉我,体育的本质不是拿奖牌,是让更多人爱上运动,我在莫斯科当教练,教的是俄罗斯的小孩,来中国,教的是中国的小孩,本质上没区别。”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国内很多人一听说外教,第一反应就是“来捞金的”,但丹尼斯用15年的时间打破了这个偏见:他刚到哈尔滨体校的时候,每天第一个到冰场烧热水擦冰面,最后一个走检查所有设备,工资除了自己吃饭,大部分都拿来给家境不好的小队员买护具;15年里他只回过俄罗斯5次,最长的一次待了不到两周,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冰场里,所谓的体育无国界,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是像他这样愿意沉下心来扎根基层的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摔够100次你就会滑了”:他的课里从来没有“你不行”
丹尼斯的教学风格,在整个北京的冰雪圈里都是出了名的“温柔”,我见过太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场景:教练站在冰场边叉着腰吼,“你怎么这么蠢”“这点动作都学不会”是口头禅,好像不骂孩子就学不会东西,但丹尼斯的课上,你永远听不到否定的话,最多就是一句“你刚才这个动作做的不太对,咱们再来一次”。 去年我在冰场见过一个叫朵朵的8岁小女孩,先天左脚内八,之前换了三个教练,都斩钉截铁地跟她爸妈说“这孩子身体条件不行,不适合练花滑,别浪费钱了”,爸妈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偶然碰到丹尼斯在冰场做公益体验课,朵朵上去滑了十分钟就不肯走,丹尼斯蹲下来跟她说:“你要是喜欢,就来跟我学,我保你三个月能滑一套完整的短节目。” 之后的三个月,丹尼斯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冰场,专门给朵朵做脚踝力量训练:不逼着她压腿练难度,每次摔了他就比个大拇指,说“太棒了,这次摔的姿势比上次标准,下次就不会疼了”,朵朵刚开始摔了还哭,后来摔了自己爬起来,还冲丹尼斯做鬼脸,三个月后的北京市青少年花滑锦标赛丙组比赛,朵朵穿着粉色的表演服,滑完了整套《冰雪奇缘》的曲目,最终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奖杯冲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丹尼斯教练!我数了,我总共才摔了87次就拿奖了!”丹尼斯摸着她的头笑:“那剩下的13次,留着下次拿冠军用。”现在朵朵的书桌里还贴着和丹尼斯的合影,她跟爸妈说,以后要当像丹尼斯教练一样的花滑教练。 还有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本来练短道速滑,脾气特别爆,比赛输了就砸护具骂队友,之前的教练都管不了他,扔到了丹尼斯手里,有次小宇又因为比赛输了砸头盔,丹尼斯没骂他,拉着他去冰场边的便利店买了根冰棍,给他看自己年轻时候比赛的录像:1997年的世青赛男单半决赛,他因为和对手抢弯道摔出了赛道,错失了晋级决赛的机会,当时他也气得把冰鞋扔了出去,他的教练当时跟他说:“你愤怒的对象永远不该是别人,也不该是装备,而是那个不够强的自己。”后来小宇慢慢改了脾气,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联赛U12组的亚军,现在是队里的队长,每次比赛都主动帮队友拎包拿护具,像个小大人一样。 我一直觉得,中国的青少年体育教育里,最缺的就是丹尼斯这种“正向反馈”的思维,我们太习惯用打击的方式激励孩子,好像不骂两句孩子就不长记性,但实际上,对于年纪小的孩子来说,“你可以”比“你不行”有用一万倍,体育教育首先是人格教育,你要先让孩子相信自己能做到,他才真的有可能做到;你天天骂他笨,他慢慢就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不仅学不好体育,连做人的自信心都没了。
“我不是外教,我是中国冰雪的一份子”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丹尼斯因为一张在看台上举着中国国旗喊加油的照片火上了热搜,当时他主动申请当志愿者,在首都体育馆做技术官员助理,每天早上6点到场馆,晚上10点才走,武大靖拿混合接力金牌那天,他在看台上跳得比谁都高,嗓子都喊哑了,后来记者采访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他说:“我带过的好几个小队员,以后都是要参加冬奥会的,我现在提前给他们探探路,等他们上场的时候,我还来给他们加油。” 很多网友在评论里说“这个外教太爱中国了”,丹尼斯看见之后还特意发了个朋友圈纠正:“我不是外教,我是中国冰雪的一份子。”去年他拿到了中国的永久居留证,拿到证当天他特意穿了件印着中国国旗的运动服,拍了个自拍发朋友圈,配文是“以后我就是中国丹尼斯了”,现在他的女朋友是中国本土的冰舞教练,两个人打算明年在哈尔滨结婚,他说要把爸妈接过来参加婚礼,让他们尝尝正宗的东北铁锅炖大鹅。 丹尼斯最让我感动的一件事,发生在去年疫情的时候,当时冰场关门,没法线下训练,他主动提出免费给孩子们上网课,每天晚上8点准时在抖音直播,带孩子们做陆上核心训练,怕孩子们觉得无聊,还特意加了很多游戏环节,有个河北张家口的小队员,爸妈都是在外打工的,买不起专业的冰刀,丹尼斯知道之后,把自己年轻时候参加比赛拿奖的冰刀改了尺码,给那个小孩寄了过去,还在冰刀上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中文“未来冠军”,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进了河北省队,上次参加比赛拿了第五名,特意把奖牌拍了照发给丹尼斯,说“教练我下次拿金牌给你”。 这两年丹尼斯还在做公益,每年都抽两个月去西北、西南的偏远地区,给当地的小孩上冰雪体验课,已经走了12个省份,教了上千个从来没见过冰的小孩滑冰,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我听很多人说‘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我觉得我也是这三亿里的一份子啊,我多教一个孩子滑冰,这个目标就离得更近一点。” 我之前和很多人一样,总觉得“为中国体育做贡献”是运动员、是国家队教练的事,直到认识丹尼斯我才明白,只要是真心热爱体育、愿意为体育付出的人,不管你是哪个国家的,都是中国体育的“自己人”,中国冰雪运动能在短短十几年里发展这么快,除了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有默默付出的本土教练,也有无数像丹尼斯这样的“外来者”,他们把自己的热爱留在了中国的冰场上。
别让功利体育,凉了孩子的热爱
丹尼斯在圈子里还有个外号叫“轴教练”,因为他特别看不惯现在青少年体育培训里的功利风气,有次有个家长给他塞了两万块钱的红包,说“你多给我家孩子加点难度,争取明年拿个一级运动员证书,中考能加20分”,丹尼斯直接把红包退了回去,说:“你家孩子现在脚踝力量还没发育好,练高难度动作很容易受伤,要是你只想拿加分,你去找别的教练,我这教的是滑冰,不是加分工具。” 还有一次北京市的青少年比赛,有个教练为了让自己的队员拿名次,让队员虚报了两岁的年龄,丹尼斯知道之后直接跑去组委会举报,把那个教练的参赛资格取消了,后来有人说他“多管闲事”,他特别生气:“体育最基本的规则就是公平,你现在教孩子撒谎骗年龄,以后他长大了也会骗别人,这不是教体育,是教坏孩子。” 我特别同意丹尼斯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的体育教育真的走偏了: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拿奖出名,根本不管孩子喜不喜欢;很多教练为了快点出成绩,逼着孩子练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难度,把孩子练得一身伤,练到看见冰场就害怕,我们总是在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的基础,不是有多少拿金牌的运动员,是有多少普通人真的热爱运动,真的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丹尼斯常说一句话:“冰刀是冷的,但是握着冰刀的手是热的,热爱就是最好的温度。”上个月我又去冰场看他,他正带着一群小孩在冰上玩“老鹰捉小鸡”,小孩们滑得东倒西歪,笑声快把冰场的天花板掀了,休息的时候他给我递了瓶热可乐,指着冰上的孩子们说:“你看他们多开心,以后哪怕他们不当专业运动员,这辈子也会喜欢滑冰,心情不好的时候来冰上滑两圈,什么烦恼都没了,这就够了啊。” 风从冰场的通风口吹过来,带着点冰碴子的凉意,但是丹尼斯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见过太多把“拿成绩”放在第一位的教练,见过太多把“加分”放在第一位的家长,但是像丹尼斯这样把“孩子的热爱”放在第一位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人,他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滑得更快、怎么拿更多的奖,是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是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来,是要永远对自己热爱的事保持热情,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也比任何加分都有用。 丹尼斯教练的冰场里,现在已经有8个孩子进了国青队和省队,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2030年的冬奥会上,能看见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在领奖台上,听见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刻,他要和孩子们一起唱,我想,那个时候他的眼睛,一定比现在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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