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北京朝阳区东坝某社区的露天篮球场晒得发烫,36度的热风卷着地上的梧桐叶打转,场边的矿泉水瓶晒得软塌塌的,我隔着半人高的铁丝网看见周子玄的时候,她正穿着洗得发白的首钢旧队服,扎着快要散掉的高马尾,举着个塑料哨子追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跑:“拍球别低头!眼睛看前面!浩浩你再偷摸把球抱起来跑,今晚的奖励贴纸就没了啊!”
脸上的汗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没了痕迹,膝盖上旧伤留下的淡粉色疤痕露在短裤外面,跑起来的时候格外显眼,场边接孩子的家长举着扇子喊她休息会儿,她摆了摆手,转身蹲下来给个穿粉色球服的小姑娘系鞋带,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朵朵一会儿跑慢点啊,摔了的话教练会心疼的。”
我第一次见周子玄是在去年的体育行业基层从业者论坛上,坐在台下的嘉宾不是体育院校的教授就是赛事公司的CEO,只有她穿了一身洗得起球的运动服,上台发言的第一句话是:“我其实没什么厉害的履历,以前在WCBA坐了两年冷板凳,现在就是个教社区小孩打球的‘孩子王’。”那天她的发言只有7分钟,却是全场掌声最久的一个,后来我跟着她在球场蹲了整整三天,才慢慢读懂了这个24岁姑娘选择的“非主流”体育路。
坐了两年冷板凳,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练球的意义
周子玄的前20年,人生轨迹是标准的“职业运动员模板”: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从辽宁老家来北京练球,16岁进首钢青年队拿了全国U18联赛的亚军,19岁升上WCBA一队,所有人都觉得她“未来可期”,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的“一队队员”身份,不过是替补席最末尾的那个“边缘人”。
“整个2021赛季,我总共就上场了37秒。”说这话的时候周子玄正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毛巾,手腕上常年戴的运动护腕磨出了毛边,“就是常规赛最后一场,我们队已经领先20多分了,最后垃圾时间教练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周你上’,我刚跑上去还没摸到球,终场哨就响了,下场的时候我攥着热身的毛巾,脸烧得慌,连更衣室都不敢进,怕听见队友讨论今天的得分。”
最让她破防的是那年季后赛赢下半决赛的晚上,全队都冲到场上抱在一起庆祝,工作人员拉着横幅拍大合照,她站在替补席最末尾,往前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合照里根本不会有她的位置,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翻自己10年的训练日记,从12岁第一次摸篮球,到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3000米,冬天练投篮手冻得裂口子,前前后后崴过8次脚,练到哭的时候教练跟她说“熬过去就能拿冠军当明星”,可熬了10年,她连站在领奖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2022年夏天的一次训练赛里,她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队友脚上,前交叉韧带直接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就算恢复好了也很难回到职业赛场的对抗强度,队里找她谈续约的时候说得很坦诚:可以留队当陪练,工资照发,但还是没什么上场机会,那天她拿着续约合同在医院的走廊坐了一下午,第一次怀疑自己练了10年球的意义:难道体育的价值,就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那一种吗?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和周子玄有同样困惑的退役运动员:我们总把竞技体育的“塔顶”当成唯一的评价标准,拿了冠军就是“英雄”,没打出成绩就是“失败者”,可全国每年有上万名职业运动员退役,能站在领奖台上的永远只有那几个人,剩下的人难道就白练了吗?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有答案,直到看见周子玄蹲在球场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我才突然懂了:体育的根从来不在几万人的专业球馆里,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误打误撞进社区,我被一群“菜鸡”小孩治愈了
受伤康复的那段时间,周子玄每天都会去住的小区楼下篮球场拉伸,场边总有一群六七岁的小孩瞎玩球,拍两下就掉,跑两步就摔,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胖墩,因为胖跑不动,总被其他小孩排挤,每次捡球的都是他,那天浩浩又被别人笑“连球都不会拍”,蹲在场边抹眼泪,周子玄顺手拉了他一把,教了他半小时拍球的基本动作。
“我当时就是闲得没事,没想到第二天浩浩妈妈特意在球场等我,拎着一篮子水果,问我能不能开个班教小区的小孩打球,说愿意付钱。”周子玄说她当时反正也没确定未来的方向,想着先试试也没关系,一开始只有5个学生,全是小区里的住户,一节课收50块钱,比市面上的少儿篮球班便宜一半还多。
让她真正动摇退役想法的是朵朵,那个先天扁平足、协调性特别差的小姑娘,朵朵妈妈一开始送她来的时候说得很直白:“我们也不指望她打什么比赛,就是她平时太内向,出门不敢跟别的小孩玩,来这儿就当锻炼身体了。”朵朵刚来了半个月,每次练折返跑都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周子玄每次都蹲下来给她拍裤子上的灰,跟她说“没关系,我们比上次快1秒就是赢”。
练了三个月的时候,周子玄组织了一场内部3v3比赛,朵朵所在的队最后落后1分,剩下最后5秒的时候,队友把球传到了朵朵手里,她站在篮下犹豫了两秒,把球扔了出去,刚好擦着篮板进了,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朵朵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冲过来抱着周子玄的腰哭,边哭边喊:“周教练!我进球了!我是不是也能当运动员啊?”那天周子玄抱着朵朵,自己也跟着掉眼泪——她活了22年,拿过那么多青年队的奖杯,都没有那一刻来得触动。
后来浩浩参加区里的少儿篮球赛,最后10秒抢了个篮板补篮绝杀,下场的时候浩浩妈妈在观众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周子玄的手说:“以前浩浩因为胖,上学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现在主动报名当班长了,说自己是篮球队的,不能怕丢人。”那段时间周子玄翻自己以前的朋友圈,全是“今天又没上场,真没用”“我是不是不适合打篮球”的负面情绪,现在的朋友圈90%都是小孩的训练视频,配文要么是“今天浩浩投进了3个三分,比我当年第一次拿青年队得分王还开心”,要么是“朵朵今天敢主动跟队友传球了,奖励一根雪糕”。
我那天在球场边刚好碰到浩浩的奶奶来接他,老太太手里攥着个煮玉米,硬要塞给周子玄,说“我们家浩浩现在吃饭都比以前多了,谢谢你啊小周”,看着祖孙俩手拉着手走远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价值”的理解太狭隘了:更高更快更强当然重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更重要的意义是“我也可以”,是给普通小孩的底气,是让内向的孩子敢开口,让自卑的孩子敢抬头,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拿奥运金牌轻。
被骂“浪费天赋”,我偏要在街头找体育的根
周子玄辞掉职业队的工作专职当社区篮球教练的事,很快就在以前的队友圈里传开了,有人说她“没出息,练了10年最后去哄小孩,白瞎了这么好的天赋”,还有家长一开始不信任她,说“肯定是职业队淘汰下来的,才来教我们家孩子”。
去年有个爸爸带着10岁的儿子找过来,说要找能教职业路线的教练,一听说周子玄没打过几场正式的WCBA比赛,翻了个白眼就要走,说“我们家孩子以后要进省队的,你这种水平别把我儿子教坏了”,周子玄没生气,只是说“你让孩子跟我试练一周,要是觉得没用我一分钱不收”,那个小孩之前总崴脚,换了三个教练都没改过来,周子玄用自己当年前交叉韧带受伤的经验,教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重心放低,一周之后小孩再也没崴过脚,那个爸爸特意拎着礼品过来道歉,说“周教练对不起,我以前是我眼光太窄了”。
去年秋天,周子玄自己掏钱组织了第一届“东坝社区篮球联赛”,参赛的队伍没有什么专业球员,全是周边的居民:有放学的中学生,有送外卖的小哥,有小区里的保安,甚至还有几个退休的阿姨组成了“夕阳红投篮队”,比赛那天场边围了几百个居民,连卖冰棍的大爷都推着车过来凑热闹,最后成年组的决赛,是外卖小哥队对阵小区物业队,最后3秒,一个穿蓝色外卖服的小哥投进了三分绝杀,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那个小哥拿着奖品篮球站在场上,摸着头笑得特别不好意思,后来他跟周子玄说:“我上高中之后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球,平时送单总被客户骂,今天是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夸。”
“我以前觉得,只有在几万人的球馆打球,电视上直播,那才叫有价值。”周子玄说这话的时候,刚吹完一场成年组的友谊赛,额头上的汗还没干,“现在我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露天球场,看着几百个普通人因为篮球开心,我才明白,当年教练说的‘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拿多少奖杯,而是让更多人愿意拿起球。”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喊“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建设体育强国”,可大部分人的眼光都盯着高端赛事、盯着顶级运动员,很少有人愿意沉到社区里,做这种“赚不到大钱”的基层体育,我们国家有几百万名退役运动员,要是能有更多像周子玄这样的人愿意下沉到社区,我们的体育氛围才真的能好起来——毕竟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堆出来的,是靠每个小区都有能打球的场地,每个想打球的孩子都有教练教,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
我的梦想不是拿冠军,是让每个普通人都敢碰篮球
现在周子玄已经在周边的社区开了3个教学点,收了120多个学生,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收费永远比市面上的篮球班便宜一半,每周三晚上还会开免费的公益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想打球都可以来,她免费当裁判、免费教基础动作。
上个月她发现有个上初二的小孩,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的铁丝网外面看,看了整整一周,也不来报名,后来周子玄过去问才知道,小孩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奶奶的退休金只够吃饭,根本没钱报班,周子玄当时就跟他说:“以后你放学就过来练,不用交钱,教练免费教你。”现在那个小孩已经是他们U14队的主力了,上个月参加朝阳区中学生篮球赛拿了MVP,奶奶特意拎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草莓送过来,草莓上还沾着泥,说“我们家孩子现在性格开朗多了,也愿意跟同学说话了,谢谢你啊姑娘”。
现在周子玄还拉着3个同样退役的队友,一起在做“篮球进社区”的公益项目,已经和周边7个社区签了合作协议,每周都去开免费的公益课,他们还做了个“旧球回收计划”,号召大家把家里不用的旧篮球捐出来,送给山区的小孩。“我以前的梦想是进国家队拿奥运冠军,现在我的梦想更简单:就是让每个想打球的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有没有天赋,都敢拿起篮球玩。”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6点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橙色,周子玄带着小孩做拉伸,小孩们奶声奶气地喊着口号,风把她的旧队服吹起来,背后的号码已经洗得看不清了,但她的笑容比那天的夕阳还亮,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奥运冠军邓亚萍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几个冠军,而是让更多人参与进来。”以前我对这句话没什么实感,那天看着周子玄带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样子,我突然懂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是体育的光,但周子玄这样的人,是把光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他们才是体育最珍贵、最踏实的底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