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徐欣悦是在今年入秋的杭州潮鸣街道巷口球场,傍晚五点半的夕阳把半块场地染成暖橙色,她扎着高马尾,脖子上挂着磨得掉漆的哨子,刚吹完一个走步犯规,蹲下来给拽着她衣角哭的小队员擦眼泪:“没事啊,下次咱把球护稳了晃过他,我给你记第一个过人奖。”周围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围了半圈,有人举着保温杯喊她喝口水,穿着校服的小孩抱着篮球在她身边跑来跑去,风卷着旁边老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接地气的鲜活样子。
作为一个跑了5年基层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无人问津的基层体育从业者,徐欣悦是最特别的那一个:99年出生的她,2年前还是天天加班到凌晨的互联网运营,现在是这条老巷里42个小孩的免费篮球教练,是浙江省注册的三人篮球一级裁判,去年还拿了杭州民间体育推广人的称号,她的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夺冠传奇,却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体育人,把热爱传到普通人脚下的,同样值得被看见。
从躲在观众席的社恐运营,到敢吹职业场的“女哨哥”
徐欣悦的篮球路,起点说起来有点“惨”,2021年她刚从浙江工商大学毕业,进了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赶上618大促的时候,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4个小时,办公桌下堆了半箱空咖啡罐,后来去体检,22岁的她查出来乳腺结节3级,医生把体检报告甩在她面前:“再这么熬下去,你到30岁身体就得垮,没事多出去运动运动,别天天窝在办公室里。”
她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打篮球,但从来不敢跟别人凑队打,总觉得“女生打球没人带,打得不好还容易被笑”,那次从医院出来,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揣着大学时候买的旧篮球,去了家附近的街头球场,刚好那天有个民间队凑3v3缺一个人,有人远远喊她“小姑娘来不来凑个数”,她脑子一热就上去了,结果紧张到连续三次运球走步,最后一个上篮还摔了个屁股蹲,下场之后她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哭,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再也不想来这个球场。 “我那时候刚要拎包走,有个穿白色裁判服的老爷子递了瓶冰矿泉水给我,就是后来带我入裁判行的王伯。”徐欣悦说,王伯那时候是这个球场的常驻裁判,退休前是浙江省篮协的国家级裁判,他说看徐欣悦跑位的节奏很好,就是太紧张,“不然你别打球了,来跟我学吹哨吧,当裁判不用跟人抢球,还能天天看球。”
一开始学裁判的时候,徐欣悦也闹过不少笑话,她把篮球规则手册翻得页边都卷毛了,在家对着镜子练手势,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第一次吹正式比赛是社区的老年篮球赛,场上的队员全是退休的老爷子,打了一辈子球,比她懂规则多了,那天有个姓张的叔叔三步上篮被人碰了一下,她没吹犯规,张叔当场就把球摔了,扭头就往场外走,徐欣悦追了半条街,举着自己录的比赛回放给人看,最后张叔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给她买了根老冰棍:“小姑娘挺较真啊,下次我还来你吹的场,你吹啥我都认。”
从那之后徐欣悦就跟裁判“杠”上了,周末别人去逛商场约会,她泡在各个球场当免费裁判,攒了钱就去考裁判证,2023年她考上了三人篮球一级裁判,是那批考生里仅有的3个女生之一,现在她偶尔去吹省级的青少年篮球赛,还有队员私下里叫她“女哨哥”,说她判罚比很多男裁判还公正果断,我问她有没有遇到过偏见?她笑:“太多了,刚开始吹比赛的时候,常有队员输了球就嘀咕‘女裁判懂不懂球’,我也不跟人吵,掏出回放给人看,几次之后就没人说了,我一直觉得,体育这个行业,最终看的不是性别,是你够不够专业,够不够认真。” 这是我特别认同的一个观点:很长时间以来,大众对女性体育从业者的偏见从来都没断过,要么觉得女运动员“不像女生”,要么觉得女裁判、女教练“不懂行”,但徐欣悦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专业,没人会因为你的性别否定你,体育的世界里,实力永远比标签重要。
“为什么女生不能教小孩打球?” 她把篮球场搬进了老巷
徐欣悦之所以会留在潮鸣街道当公益篮球教练,起因是2023年春天的一次意外,她那天下班路过小区旁边的巷子,看见一个一年级的小男孩抱着个破篮球在马路上拍,差点被过来的电动车撞到,骑车的人骂了一句“不长眼啊”,小孩站在路边哭,她过去问才知道,小区里没有活动场地,小孩放学了只能在马路上玩。 “那时候巷口有块100多平的空地,堆了好几年的杂物,还有人乱停电动车,我当时就想,能不能把这块地改成个半篮球场?”徐欣悦说,她去找社区沟通,社区说想法是好的,但没有经费,她转头就联系了之前吹比赛认识的运动品牌方,拉了5000块的赞助,又在业主群里喊人帮忙,周末的时候,她带着小区里几个退休的大爷,清了3天的杂物,自己买地坪漆刷地面,蹲在地上画标线,手上磨了好几个水泡,她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骗对方说自己在公司加班,怕妈心疼。 整整半个月,那块堆杂物的空地真的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半场篮球场,她在业主群里说,自己免费给小区里的小孩上篮球课,每周二四傍晚放学之后上一个小时,不限年龄不限性别,想来的都可以来。 一开始根本没人信她,有个家长私下里说:“一个小姑娘能教什么篮球?我家儿子都比她高,别到时候把孩子教坏了。”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住在同小区的李姐,她儿子浩浩三年级,有多动症,坐不住,之前报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坐不住,李姐说“我就是把他放这耗耗精力,没指望他能学会打球”,结果练了3个月,浩浩的专注力好了很多,上次学校运动会跑了年级100米的第一名,还主动跟老师说要当班级的体育委员,李姐现在逢人就夸徐欣悦,还主动帮她给新来的家长做思想工作。 现在徐欣悦的公益篮球班有42个孩子,其中一半是女生,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今年10岁,之前因为胖,同学都嘲笑她,她连体育课都不敢上,她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她送过来,徐欣悦第一节课就夸她力气大,是天生的中锋料子,现在朵朵是篮球班的得分王,上个月参加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赛,拿了女子组的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说:“我以后要当像徐教练一样的人,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我问徐欣悦,免费教课又搭时间又搭钱,图什么?她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上次篮球班的小朋友集体给她过生日,一群小孩举着画着她打篮球的贺卡,围着她唱生日歌,“你看啊,这些小孩里可能以后不会有人当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会记得,小时候有个教练带他们在巷口打球,记得运动带来的快乐,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想起打球的时候不服输的劲,这就够了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普及,缺的从来不是顶级的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徐欣悦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冠军,但其实体育最核心的意义,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获得快乐,让内向的孩子变开朗,让体弱的孩子变强壮,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不是只有拿冠军的才叫体育人,站在光里的也可以是普通人
今年春天的时候,徐欣悦办了第一届“巷口篮球赛”,她在球场边贴了个通知: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只要你想打球,就能报名,消息发出去之后,报名的人远远超出她的预料:有62岁的退休大爷组队来参加,有12岁的小学生组了个“少年队”,还有一群外卖小哥组队,说他们平时跑单,只有晚上9点之后有时间练球。 徐欣悦专门给外卖小哥的队安排了晚上的训练时间,免费给他们留场地,还给他们当裁判,上个月决赛的时候,外卖小哥的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带头的小哥举着奖杯哭了,他说他从小就喜欢打篮球,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出来打工之后每天跑单12个小时,根本没有时间打球,也从来没参加过正式的比赛,“谢谢徐教练给我们这个机会,原来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能站在球场上打比赛,也能拿奖。” 还有个得了小儿麻痹症的小伙子,叫小宇,今年20岁,拄着拐来问徐欣悦能不能来当计分员,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篮球,但是没法上场打,之前去别的球场,别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徐欣悦专门给他弄了个带遮阳伞的计分台,每次比赛都提前给他留好位置,现在小宇是巷口篮球赛的固定计分员,他跟我说:“我以前天天在家待着,连门都不想出,现在我最盼着周末,来球场当计分员,大家都把我当正常人,没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觉得我活着还有用。” 看着球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我突然特别感慨:我们平时看惯了奥运会、世界杯的聚光灯,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是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的,但徐欣悦的球场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60岁的大爷可以打,送外卖的小哥可以打,拄着拐的小伙子也可以参与,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能拿多少分,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只要你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就是体育的一部分。
那天我走的时候,徐欣悦正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包里还装着刚打印出来的第二届巷口篮球赛的报名表,还有给小孩准备的奖励贴纸,旁边的家长给她递了个刚烤好的红薯,她咬了一口,笑得眼睛都弯了,她的手机壳上印着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照亮普通人”,我想,她真的做到了。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多几个徐欣悦这样的人,多几块巷口这样的免费球场,多几场普通人能参与的比赛,街头篮球的风,自然会吹到每一条老巷的放学路,体育的光,自然会照亮每一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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