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了平”这个名字,是2021年冬天杭州临安半程马拉松的终点补给站,当时志愿者举着完赛毛巾喊了三遍,才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外卖防晒衣的男人一瘸一拐地挤过来,怀里还抱着没喝完的矿泉水,参赛号码布别在防晒衣外面,下摆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黄焖鸡汤渍。
那时候我正在做街头跑者的专题采访,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脚上穿的是亚瑟士最基础的入门款跑鞋,鞋底外侧已经磨平了一块,手腕上没有运动手表,只套了一个十块钱的电子表,跑完步第一件事不是拉伸,是掏出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接了个订单,对着话筒说“好的我刚好在附近,10分钟就能到”,那天我和他在补给站的台阶上坐了20分钟,才知道他叫了平,安徽阜阳人,来杭州跑外卖3年,那天是他第7次参加半程马拉松线下赛。
后来的3年里我断断续续和他保持着联系,看着他跑完了第8、9、10……直到今年4月的杭州半马,他拿到了自己的第12块半马完赛奖牌,也把3个同站点的外卖同事带上了跑道,我做体育内容写作快6年,见过拿金牌的奥运冠军,见过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见过一身高定装备的富二代跑者,但最让我觉得触及体育本质的,永远是了平这样的普通人。
第一次见他,他的参赛服上还沾着外卖汤渍
了平今年29岁,来杭州之前在老家的工地做钢筋工,2019年冬天搬钢筋的时候闪了腰,医生说不能再干重体力活,他揣着仅有的3000块钱来杭州投奔老乡,成了一名外卖骑手。
“刚开始跑外卖的时候,我爬个三楼都喘,那时候胖,160斤,电动车坐久了腰还疼,晚上回家躺着都睡不着。”了平说自己开始跑步的初衷特别朴素,就是想锻炼身体,省点医药费,他住的出租屋在钱塘江边的回迁房小区,早上5点半起床,江边跑3公里,刚好6点回来收拾收拾去站点开工,不耽误接早高峰的订单。
刚开始跑的时候,他连专门的跑鞋都没有,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了半个月脚磨得全是泡,才咬咬牙花199块钱买了那双磨平了鞋底的亚瑟士,这是他运动装备里最贵的一样东西,他的速干衣是外卖站点夏季团建发的定制款,印着“XX站点单王必胜”的字样,运动裤是9块9包邮的涤纶裤,擦汗的毛巾是上次跑马完赛发的,就连每次吃的能量胶,都是跑友群里大家匀给他的。
我见过很多人吐槽跑马是“有钱人的游戏”:碳板鞋要几千块,参赛报名费一百多,去外地参赛的路费住宿费要上千,还要报几千块的跑步训练营,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了平的存在,就是对这种说法最直接的反驳,他跑的12次半马,全是浙江省内的赛事,每次去参赛前,他都会提前一天接个跨城的帮送单,比如送一份文件去宁波,送一个样品去温州,一单的运费刚好够来回的路费,不用自己掏一分钱,住宿就更简单了,要么找当地的跑友凑10块钱的大通铺,要么就在网吧凑合一晚,要是当天能赶回来,他连住宿的钱都省了。
2022年冬天杭州下大雪,了平跑单的时候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膝盖破了一大块,在家休息了3天,刚好那周周末有建德半马,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去了,他还是偷偷背着包去了,那次他跑了2小时18分,比自己的最好成绩慢了20分钟,冲过终点的时候,膝盖上的纱布已经渗出血了,他蹲在地上缓了半天,站起来第一句话是“还好完赛了,不然报名费白交了”。
后来他和我说,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难的时候:老婆怀孕要做产检,房租涨了500块,老家母亲查出高血压要长期吃药,他每天睁眼就欠着几百块的开支,压力大到整宿整宿的失眠。“跑起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了,就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跑就行,不用想今天要跑多少单,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风刮在脸上,我就觉得我还活着,还能往前走。”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聊“更高更快更强”,总喜欢聊荣誉、聊成绩、聊商业价值,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其实是一个泄压阀,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你付出多少努力,就能拿到多少反馈,这种确定感,是生活里很多东西给不了你的。
他的12次半马,藏着3年杭州的烟火气
了平的12块半马奖牌,现在都挂在他外卖站点的墙上,每一块后面都用马克笔写着字:“2020杭马线上赛,儿子在肚子里2个月”“2022建德半马,摔了也跑完了”“2023桐庐半马,儿子百日礼物”“2024杭半马,带三个兄弟完赛”。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的桐庐半马,那天刚好是他儿子出生满100天,他提前把儿子的小脚印印在号码布的背面,揣在怀里跑完了全程,那次他跑出了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1小时58分,第一次跑进了2小时,冲过终点的时候他抱着奖牌哭,给老婆打视频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就举着奖牌对着镜头晃:“你看,给儿子的礼物,我拿到了。”
那次之后,他们站点的几个年轻骑手就动了心,都想跟着他跑步,21岁的小周刚从职校毕业,跑外卖才半年,身高175,体重180斤,刚开始跟着了平跑,1公里都跑不下来,喘得像个风箱,说什么都不想跑了,了平就给他定计划,每天收工之后多走1公里,走了一周改成跑1公里,慢慢加量,练了3个月,今年杭州半马,小周跟着了平跑了2小时29分,完赛的时候抱着了平哭,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做成一件这么难的事”。
现在他们站点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天早上提前20分钟到站点,跟着了平绕着周边跑3公里,跑满一个月的,站长给加500块的全勤奖,我上次去他们站点采访,墙上除了了平的12块奖牌,还多了3块崭新的半马完赛奖牌,都是今年杭半马他们跑下来的,下面贴了一张A4纸,写着“站点最高荣誉墙”。
很多人说现在的人太浮躁,做什么都想立刻要回报,读书想立刻变现,上班想立刻升职,连跑个步都想立刻瘦十斤,但了平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最迷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的“慢”,你不可能今天刚开始跑,下周就能跑半马,你不可能跑一次步就瘦十斤,你得一步一步跑,一公里一公里攒,你骗不了跑道,也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之前做读者问答的时候,经常收到类似的提问:“我月薪3000是不是不配健身?”“我跑的很慢是不是不好意思去参加马拉松?”“我练了半个月还没效果是不是不适合运动?”以前我总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认识了平,我才敢笃定地告诉他们:体育从来没有门槛,所有的门槛都是人自己设的,你不需要买几千块的健身卡,不需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不需要跑的比别人快,你只要愿意迈开腿,你就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那些说“没钱不配运动”“跑的慢别出来丢人的”,要么是想赚你钱的商家,要么是根本不懂体育的门外汉。
别再神化体育,它本来就是普通人的生活组成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神化”“高端化”的例子:博主晒出的健身照,必须是穿着lululemon,拿着星巴克,在装修精致的健身房里拍的;跑马的朋友圈,必须露出几千块的碳板鞋和运动手表,配文要写“月跑量200公里以下不配参赛”;就连城市里的骑行道上,都有人对着骑共享单车的人投去鄙夷的目光,觉得“没有几万块的公路车就别来凑热闹”。
每次看到这些内容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体育本来就是人类最朴素的需求啊,什么时候变成了比拼消费能力的秀场了?
了平就从来不管这些,他穿199的跑鞋,照样能跑进2小时,比很多穿几千块碳板鞋的人跑的都快;他不用运动手表,靠数路边的路灯就能算自己的配速,误差不超过10秒;他从来不在朋友圈晒自己的跑步成绩,也不混跑圈,有人问他跑步的经验,他就说“别想那么多,跑就行”。
去年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在跑群里看到了平的故事,特意找到他的站点请教,说自己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顶级碳板鞋,练了半年还是跑不进2小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了平带着他跑了两次,就找出了问题:小伙子平时爱熬夜,跑两步就喘,为了凑跑量每次都硬撑,反而伤了膝盖,了平给他定了个计划:每天早睡半小时,早上起来跑3公里,不用追求速度,能跑下来就行,别乱买补剂,好好吃饭就行,小伙子照着做了3个月,真的跑进了2小时,特意买了一箱功能饮料送到站点,了平分给了所有同事,说“你看,哪有什么秘诀,都是笨办法”。
我始终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内容,太多聚焦在精英身上了:我们关注奥运冠军拿了几块金牌,关注职业球员的年薪有多少,关注明星跑者的装备有多贵,却很少关注那些普通的运动者:跳广场舞的阿姨,在公园打球的学生,跑外卖间隙跑步的了平,但恰恰是这些人,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你可以在江边跑,也可以在小区里跑,可以穿199的鞋,也可以穿帆布鞋,跑得快不快不重要,有没有成绩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动起来了,你在运动里获得了快乐,获得了力量,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又碰到了了平,他刚送完一单外卖,在江边的长椅上休息,手里拿着跑步的计划,说已经报了今年11月的杭州马拉松全程,现在每天加练2公里,争取能顺利完赛,拿了全马奖牌给儿子当入园礼物。“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赚不了大钱,就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爸只要认准一件事,就能坚持下来,跑马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
风刮过钱塘江的水面,吹起他外卖服的衣角,他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笑,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体育的意义,其实从来不在领奖台上,不在昂贵的装备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脚步里: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踩在生活的土地上,流过的汗,跑过的路,全都是属于自己的,最实在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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