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布鲁克林短住了三个月,周末常拉着发小去巴克莱中心蹭篮网的低价票，印象最深的是11月那场打独行侠的比赛，我旁边坐了个穿12号球衣的高中生杰米，整场比赛举着个手写的“乔哈是我投篮教父”的牌子，哪怕那天乔哈里斯三分线外3中1还赔了两个犯规，他也扯着嗓子喊得比谁都响，散场的时候我和他搭话，他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手肘上的茧：“我以前是校队边缘人，跑不快跳不高，教练都劝我退队，后来我看了整整三个月乔哈的投篮慢动作，每天投200个底角三分，现在我是我们队的定点得分王，上个月刚拿到了分区大学的体育奖学金。”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提起乔哈里斯第一反应是“篮网三巨头时期的背锅侠”、“高薪低能的软蛋射手”，但在很多和杰米一样天赋普通的篮球爱好者眼里，他其实是“普通人靠努力也能在NBA站稳脚”的最好模板，我们对他的苛责，本质上从来不是对他能力的不满，而是我们不肯接受“哪怕把一件事练到极致，也有可能在最重要的场合掉链子”的普通人宿命。
从二轮弃子到联盟第一射手，他曾是普通人的追梦样板
时间倒回2014年的NBA选秀大会,21岁的乔哈里斯坐在小绿屋外面的普通观众席，直到次轮第33顺位才被骑士队选中，当时的球探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劣势：“运动能力平庸，持球进攻几乎为零，对抗强度上来后命中率波动极大，上限就是角色球员”。
在骑士的两年他过得堪称狼狈,总共只打了56场比赛，场均得分不到3分，2016年还没等到骑士拿总冠军就被裁掉，那时候他连个像样的报价都拿不到，最后是刚重建的篮网给了他一份两年203万的底薪合同，没人能想到，这个被骑士弃用的白人射手，会在肯尼·阿特金森的“投篮工厂”里练成全联盟最恐怖的底角炮台。
18-19赛季他三分命中率47.4%，排在全联盟第二；19-20赛季他场均投进2.4个三分，命中率还是47%，直接拿下了全明星三分大赛的冠军，成为篮网队史第一个拿到三分王的球员，那时候篮网主场的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乔哈准星”，只要他在底角接到球，全场观众就会提前站起来欢呼，十有八九球都会空心入网。
我特意去查过他的训练记录,在篮网的前三年，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训练馆最后一个走的人，每天固定加练500个三分，为了适应对抗后的投篮稳定性，他特意找了个训练师在他投篮的时候用海绵棒砸他的手臂，哪怕每次练完胳膊上都是红印子也没停过，杰米跟我说，他最开始学乔哈投篮的时候，就是学他的出手节奏：“他接球到出手只用0.7秒，脚还没站稳手腕就已经把球送出去了，我练了半年才跟上这个速度，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喜欢乔哈，本质上是喜欢他身上的“普通人质感”：他没有字母哥那样的变态天赋，没有杜兰特那样的得分能力，甚至连很多角色球员必备的防守能力都算不上出色，他能在NBA拿千万年薪，靠的就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投篮手感，他让我们这些打不了职业的普通人相信：只要把一件事练到极致，你也能在一群天赋怪里抢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抢七的那记空位不进，让他成了三巨头时代的最大牺牲品
乔哈里斯的人生转折点,是2021年篮网和雄鹿的东部半决赛抢七。
我至今记得那天我和杰米在布鲁克林市中心的酒吧里看球的场景,最后30秒篮网落后2分，杜兰特突破分球给到空位的乔哈里斯，整个酒吧的人都站了起来，我旁边的杰米攥着啤酒瓶的手都在抖，结果那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雄鹿抢下篮板打反击锁定胜局，酒吧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就有人开始骂脏话，有人把啤酒杯砸在地上，坐在我们前面的一个穿杜兰特球衣的球迷转过头来对着杰米吼：“你穿这个废物的球衣干嘛？他就是个垃圾！”杰米那天和那个人吵了快十分钟，最后是保安把俩人拉开的，出门的时候我看见杰米眼睛红了，他小声跟我说：“他整个赛季投进了200多个三分，为什么没人记得啊？”
从那天起,乔哈里斯就成了篮网球迷的众矢之的，“软蛋”、“高薪低能”、“史上最水射手”的标签全都贴在了他身上，他之前签的4年7500万合同也成了大家口中的“垃圾合同”，大家忘了他是那年常规赛篮网除了三巨头之外得分最稳的点，忘了他整个季后赛前两轮三分命中率接近50%，所有人都只记得抢七那记没进的空位三分，仿佛篮网输球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始终觉得,把所有失利的锅都甩给乔哈里斯，是那年篮网球迷做的最不公平的事，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心脏球星，他就是个角色球员，他的任务是常规赛帮球队赢下那些该赢的比赛，是在季后赛给三巨头拉开空间，你不能要求一个年薪不到2000万的角色球员，去干杜兰特、哈登该干的事，去承受最后一投的压力，就像你不能要求公司里一个月薪八千的普通员工，去搞定价值几个亿的项目，完不成就骂他没用，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讲理的苛责。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乔哈里斯遭遇了严重的脚踝伤病，连着做了两次手术，状态一落千丈，2023年被篮网交易到活塞，没过多久又被送到马刺，今年3月被马刺裁掉之后，至今没有球队签下他，32岁的他，好像已经走到了职业生涯的尽头。
我们骂乔哈的时候，其实是在迁怒“努力也会失败”的自己
去年年底我回武汉和大学篮球队的队友吃饭,见到了好久没见的阿凯，他以前是我们队的定点射手，和乔哈一样，跑跳一般，就靠一手底角三分吃饭，2019年我们打CUBA基层赛的淘汰赛，最后一攻我们落后1分，后卫把球传给了空位的阿凯，他那球投偏了，我们输了比赛，从那之后阿凯就再也没打过篮球，连我们队的聚会都很少来。
那天吃饭他喝了点酒,撸起袖子给我看他手腕上的疤：“我那时候每天和杰米一样，投200个三分，我闭着眼都能投进底角的球，但是那天出手的瞬间我手抖了，就是没进，之后好几年我都不敢碰篮球，一拿到球就想起那天的场景，我那时候特别恨自己，觉得我和乔哈一样，练了那么久，关键时刻就是个废物。”
我听完他的话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大家对乔哈里斯的恶意这么大？因为我们都曾经把乔哈当成“努力必然成功”的符号，我们相信只要你练的足够多，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但是乔哈抢七的那记不进，阿凯的那记偏出，打碎了我们的幻想：原来哪怕你把一件事练了一万次，也有可能在最重要的那一次掉链子，原来努力不一定会有回报，原来普通人的人生里，就是充满了这样的意难平。
我们骂乔哈软蛋,骂他没用，本质上是在迁怒那个曾经努力过却还是失败了的自己，我们不肯承认自己的普通，不肯承认自己的能力边界，所以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乔哈身上，仿佛骂他两句，就能掩盖我们自己也有过“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经历，但我们忘了，乔哈只是个普通人，我们也是。
没球打的乔哈，其实活成了大多数人羡慕的样子
上个月杰米给我发了个ins的截图,是他去俄克拉荷马参加乔哈里斯的篮球训练营的照片，照片里乔哈穿着简单的T恤，正在给几个小孩纠正投篮姿势，杰米说乔哈现在几乎不怎么接受采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老家，和大学就在一起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开了个专门教普通小孩投篮的训练营，偶尔会去大学当客串教练，日子过得舒服得很。
杰米说他那天特意问了乔哈,会不会后悔2021年的那记投篮，乔哈笑着跟他说：“我那时候投了几百几千个三分，总有不进的时候，我不能因为一个球没进，就否定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啊，如果我因为别人骂我就不活了，那我才是真的输了。”
我看完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用“有没有拿总冠军”、“有没有投进关键球”来定义一个运动员的成功，但乔哈的人生，从任何维度看都称得上是赢家，他作为一个二轮秀，在NBA打了10年，赚了快1.5亿美金的工资，有幸福的家庭，有自己热爱的事业，甚至还影响了杰米这样的小孩的人生，他的人生已经比99.9%的人都要成功了，那些天天在网上骂他软蛋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他一年的工资，却站在制高点指责他的人生不够完美，这本身就是件很可笑的事。
我最近刷到阿凯的朋友圈,他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专门教那些天赋一般的小孩练投篮，他的培训班宣传语写的是“别怕投丢，敢站在那个位置，你就已经赢了”，配的图是他自己穿着乔哈里斯的12号球衣，和一群小孩的合影。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乔哈时刻”：可能是高考发挥失常，考了比模考低几十分的分数；可能是重要的面试搞砸了，错过了心仪的offer；可能是准备了很久的项目出了错，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我们总会因为一次失误，就否定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但你想想乔哈，他投丢了那记关键球，但是他的人生并没有因此完蛋，他还是过得很好。
真的,没必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把自己判死刑，你我都是普通人，会掉链子会搞砸才是人生的常态，那些没投进的球，没做好的事，都不是你努力没用的证明，只是你人生里的一个小插曲而已，就像乔哈说的，你敢站在那个投篮的位置，就已经赢了大部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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