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贵州村BA的决赛直播,看着满场举着手机欢呼的村民、光着脚在场上跑却眼神发亮的少年,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豫西伏牛山脚下见过的张建军,58岁的他头发白了一半,蹲在球场边给刚打完球的孩子递凉白开,背后的篮架上还留着他去年刷漆时蹭上的蓝色印子,这个在村里守了12年篮球场的退休体育老师,总说自己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可只有被他照亮过的孩子知道,他把一整个本该荒草丛生的晒谷场,变成了几百个山里娃的“梦之主场”。
第一次踩进晒谷场的时候,他差点被碎玻璃扎穿鞋底
2011年刚从镇中学退休回张家村的时候,张建军其实是抱着“享清福”的打算回来的:种半亩菜,养几只鸡,没事去河边钓钓鱼,把之前带校队落下的老胃病好好养养,可回来没一周,他就改了主意。 那天傍晚他在村口散步,撞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土路上拍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路面坑坑洼洼,球弹两下就滚到沟里,孩子追球的时候差点被路过的电动车蹭到,他问怎么不去镇上的中学打球,孩子头也不抬地说:“看门大爷不让进,路太远,走到了人家都关门了。” 那天晚上张建军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自己小时候想打球没场地,在麦地里跑着投篮把膝盖摔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忽然就冒出了个念头:村里那片废弃了快十年的晒谷场,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改成篮球场? 说干就干的第一天,他刚踩进晒谷场就差点被埋在秸秆里的碎玻璃扎穿鞋底,半亩大的场地上堆着烂砖瓦、农药瓶、村民丢的旧家具,光是清理垃圾他就拉着村里三个老伙计干了整整半个月,手上磨了7个水泡,破了之后沾了汗水疼得他连筷子都拿不住,老伴跟他吵了无数次:“退休了不在家待着瞎折腾什么?你那三万块积蓄留着看病不好吗?”张建军没反驳,只是蹲在地上给刚平好的地面撒石灰,背影倔得像头牛。 最崩溃的是场地刚平好的那天下暴雨,刚垫的土被冲得坑坑洼洼,他蹲在雨地里抽了三包烟,第二天又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拉碎石,踩着泥重新平场,第一个篮筐是他从镇中学的淘汰器材堆里淘来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他自己买了蓝漆刷了三遍,装篮筐那天脚滑从梯子上摔下来,崴了脚踝肿得像馒头,拄了半个月的拐,还不忘天天坐在场边盯着孩子打球,生怕他们摔着碰着。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挠挠头笑:“有啥后悔的?第一个篮筐装起来那天,村里十几个孩子围着篮筐转,有个小娃摸了摸篮筐说‘原来这就是篮球架啊’,我当时就觉得,就算摔断腿都值。”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要拿金牌、进国家队才叫搞体育,可实际上,体育最朴素的起点,从来都是普通人的“想要”:想要一个能跑能跳的地方,想要一次把球投进篮筐的快乐,想要一群一起疯闹的伙伴,张建军做的事从来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给了这群山里娃原本触不可及的“可能性”,这就比什么都珍贵。
篮球不是城里娃的专利,山里娃的手摸球久了也能磨出茧
张建军的篮球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想来打球可以,先把作业写完拿来给他检查,要是考试比上次退步了,就得停一周球,在场边坐着看别人打,他退休前不仅教体育,还兼过三年数学老师,球场边上搭的小棚子里放了两张旧书桌,孩子有不会的题就喊他,他戴着老花镜讲题的样子,比带校队训练的时候还严肃。 14岁的小石头是第一批来球场打球的孩子,爸妈在深圳打工,他跟着奶奶长大,刚上初中的时候内向得很,见了人就往奶奶身后躲,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能哭出来,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他站在边上看了三个小时,不敢上场,张建军递给他一个球,说“试试,投不进也没人笑你”,现在的小石头是村里U14队的控球后卫,运着球能在三个比他高一头的孩子中间钻来钻去,去年去县里打青少年篮球赛,最后三秒投进了绝杀球,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鞠躬的方向,就是台下坐着的张建军。 “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那样了,长大去深圳打工,跟我爸妈一样。”上次见小石头的时候,他刚打完球,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手心里全是摸球磨出来的茧,“现在我想考体育学院,以后当篮球教练,也教别的小孩打球。” 还有13岁的丫丫,是队里唯一的女孩,以前放学了就要在家带两岁的弟弟,根本没时间出来玩,张建军特意去跟她奶奶商量,让她把弟弟带到球场来,他在小棚子里放了一箱子积木,弟弟在边上玩,丫丫就能练半小时球,去年县体校来选苗子,丫丫跑跳的天赋被教练一眼看中,现在已经在体校练了快一年女篮,上次放假回来,特意把自己第一次打比赛得的奖状贴在了张建军的小棚子墙上,说“以后我要进国家队,让张老师在电视上看见我”。 每次有人说“山里娃没天赋,打球就是瞎玩”的时候,张建军都特别生气:“什么叫没天赋?城里娃五六岁就有教练教,有专业场地练,我们的娃十二岁才第一次摸到正经篮球,凭什么说他们不行?我守在这里,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别人能玩的他们也能玩,别人能实现的梦想,他们也配想。”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是属于所有人的光,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普通的篮筐、一次投进的三分、一句旁人的鼓励,能给一个从小被定义为“长大就去打工”的孩子多大的力量,那股不服输的劲、那种敢跟人对抗的勇气、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韧性,都是篮球给他们的,是张建军给他们的,这些东西比任何书本知识都管用,能撑着他们走很远很远的路。
有人说他傻,他说这12年的喝彩声,比什么奖金都金贵
这12年里,张建军听过不少闲言碎语,刚开始有人说他“想出名想疯了”,还有人说他“肯定是骗了政府的补贴”,后来村里要给他发补贴,他一分钱都没要,有企业找上门要给球场冠名,给他十万块广告费,他也直接拒绝了:“这球场是给娃建的,印上企业的名字算怎么回事?我要那钱没用,娃能安安心心打球就行。” 去年村BA火了之后,有记者来村里采访,镜头对着他的时候他躲得老远,说“都是小事,没什么好拍的”,直到记者说要拍孩子们打球,他才乐呵呵地站在边上帮着递水,后来县里组织乡村篮球联赛,他带着村里的U14队去打决赛,那天整个张家村去了快两百人,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拿着锅铲就来了,在外打工的小伙子特意请假开车回来加油,最后赢球的哨声吹响的时候,全村人都在欢呼,几个小伙子把张建军举起来抛得老高,他说自己那天哭得特别丢人,“比我年轻的时候带校队拿市冠军还激动”。 现在的球场早就不是当年的土场地了,县里给拨了乡村体育专项经费,铺了塑胶地面,换了新的钢化玻璃篮筐,还装了太阳能路灯,晚上打球也亮堂堂的,张建军的小棚子也翻新了,里面放了更多的书,还有好心网友寄来的新篮球、新球鞋,他每次都把鞋子按尺码分好,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送过去,还特意跟孩子说“是厂家赞助的,不用花钱”,怕伤了娃的自尊心。 有人算过账,说他这12年往里搭了快五万块钱,一分钱回报都没有,简直是傻透了,可张建军不这么想:“你看现在村里的年轻人,过年回来不再聚在一起打牌赌钱了,都来球场打球,婆媳吵架都少了;你看小石头现在敢站在台上发言了,丫丫马上要去打省比赛了,每天傍晚球场边上坐满了乘凉的村民,给孩子加油的声音半里地都能听见,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啊。”这么多年,见过千万年薪的CBA明星,见过拿了奥运金牌的冠军,可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张建军这样的“民间体育人”,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体育下沉”,可如果没有这些愿意扎根在乡村、愿意自己掏腰包给孩子建球场的普通人,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是最珍贵的“民间底气”。
他的篮球场上,装的从来不止是篮球
前阵子跟张建军通电话,他说现在有个新计划,要在今年夏天搞个免费的篮球夏令营,联系了城里的几个大学生志愿者,把城里的娃和山里的娃凑在一起打球,互相交流。“城里的娃来看看我们的山,我们的娃去看看人家是怎么练球的,多好。”他的声音里满是憧憬,说等以后攒够了钱,还要在球场边上建个小健身房,给村民免费用。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张建军把一个废弃的晒谷场改成篮球场,改的从来都不是一块地而已,他改的是几百个山里娃的人生路径,给了他们原本不敢想的梦想;他改的是整个村子的风气,让原本一到过年就乌烟瘴气的小村子,多了欢呼和笑声;他改的是很多人对乡村体育的偏见,告诉所有人,山里的孩子也配拥有体育的快乐,也配拥有做梦的权利。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现在全国的行政村,已经有超过90%都覆盖了公共体育场地,可如果没有张建军这样的人守着,再好的场地也可能变成堆杂物的地方,再贵的篮筐也可能慢慢锈掉,体育从来都不是靠场地堆出来的,是靠人撑起来的,靠的是一个个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钱砸进去的普通人,靠的是一群愿意为了一次投篮拼尽全力的孩子,靠的是满场的喝彩声和永不熄灭的热爱。 张建军总说自己没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用12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得多少荣誉,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束光,让他们知道,哪怕你出生在大山里,哪怕你没有钱买专业的球鞋,只要你敢跑、敢跳、敢追梦,你就有属于自己的主场。 那天离开张家村的时候,我看着夕阳下在球场上跑的孩子,看着蹲在边上擦篮球的张建军,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没有聚光灯,没有千万年薪,却有最滚烫的热爱,和最值得期待的未来,而像张建军这样愿意为别人托举梦想的人,本身就是最亮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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