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上海参加路人王的线下观赛活动,挤在人群里正为草根球员的绝杀尖叫的时候，场地入口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一个身高2米11、穿花沙滩裤、白T恤的黑人大哥举着个篮球晃悠着走过来，露出标志性的大白牙冲所有人挥手，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被叫做“黑魔兽”的德怀特·霍华德，那天他要和几个初中组的小球员打3v3友谊赛，38岁的他肚子已经有了小赘肉，跑起来脚步也没有当年的灵动感，但是给小孩传球的时候会故意压低重心，小孩投丢了他就假装懊恼地拍大腿，输了比赛还乖乖做了10个俯卧撑，临走的时候蹲下来给每个小孩送了签名篮球，连坐在轮椅上的小球迷他都特意绕了半圈过去合影，还把脚上穿的实战鞋脱下来签了名塞给对方。
我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拍视频,突然就想起15年前我读初中的时候，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灌篮》杂志封面就是他：穿魔术12号蓝色球衣，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我铅笔盒还硬，当时我拍着同桌的肩膀说“我以后就要当这样的中锋，扣碎篮板那种”，现在我30岁了，连标准篮筐都摸不到，而我的青春里的那个“黑魔兽”，居然就站在离我10米远的地方，陪一群13岁的小孩闹。
谁还记得，“黑魔兽”当年是能单换詹姆斯的男人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对霍华德的印象,可能是“湖人弃将”“CBA水货”“到处跑商演的过气球星”，但放在14年前，他是整个NBA唯一敢说“我可以单换勒布朗·詹姆斯”的人。
2009年的东部决赛,是霍华德职业生涯最耀眼的时刻：他带着一星四射的魔术队，硬生生把刚拿了MVP、气势如虹的詹姆斯拦在了总决赛门外，6场系列赛里霍华德场均25.8分13个篮板3次盖帽，第六场更是轰下40分14篮板，把骑士的内线凿得千疮百孔，最后比赛结束的时候，詹姆斯低着头走回球员通道，连赛后握手都没做，当时的解说员说“詹姆斯输给的不是魔术，是那个能把三秒区变成禁飞区的黑魔兽”。
那时候的霍华德身体素质有多恐怖？高中就以状元身份进入NBA，体测助跑弹跳超过1米，原地起跳能摸篮板上沿，职业生涯一共扣碎过3块篮板，巅峰期连续三年拿到最佳防守球员，是NBA历史上唯一一个拿到这个三连庄的球员，我至今记得当时看他比赛的震撼感：只要他站在三秒区里，对方后卫根本不敢往里冲，好不容易躲开他的封盖上篮，球刚碰到筐就被他一巴掌扇到观众席，进攻端更是只要接到传球就是隔扣，对手除了拉他犯规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我当时为了学他的卡位抢板,每天放学都在楼下野球场跟比我大好几岁的成年人打球，摔得膝盖胳膊全是伤，我妈骂我“打球能当饭吃吗”，我还嘴硬“霍华德打球就能赚几个亿”，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们喜欢霍华德，不止是喜欢他的暴力美学，更是喜欢他身上那种没心没肺的劲儿：赢了比赛他会在场上跳街舞，输了也咧嘴笑，采访的时候会给记者变魔术，会把吉祥物举起来转圈，整个NBA都找不到比他更有活力的球星。
从万人捧到万人嫌，他真的是“不职业”的毒瘤吗
霍华德的口碑转折点,是2012年加盟湖人之后，当时湖人组成了科比、霍华德、纳什、加索尔的F4组合，全联盟都觉得他们要拿总冠军，结果赛季打得一塌糊涂，最后连季后赛首轮都没过去，当时所有的骂声都对准了霍华德：大家说他训练偷懒，场上散步，沉迷“快乐篮球”没有胜负欲，科比在场上拼到跟腱断裂，他在场下还嬉皮笑脸，“不配当湖人的中锋”。
那时候我也跟着骂过他,觉得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放着超级巨星不当，非要当混子，直到去年我跟以前大学校队的朋友阿凯吃饭，才突然懂了霍华德当时的处境，阿凯以前是校队的主力中锋，打CUBA的时候能飞能扣，大三那年跟腱断了，康复之后再回球场，再也不抢板不扣篮，就站在三分线外面投三分，有时候打半场遇到年轻小孩嘲讽他“这么高连篮都不会突”，他也只是笑一笑不说话，那天吃饭他把袜子拉上去给我看，跟腱那里的疤有20多厘米长，“医生说我再使劲跳，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我不说，别人哪知道我跑两步脚后跟都疼啊。”
我当时突然就想起了霍华德加盟湖人之前,刚做了严重的背部椎间盘手术，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连弯腰系鞋带都疼，更别说跳起来抢板、跟内线肌肉棒子对抗了，但球迷不管这些，大家只看到他在场上慢悠悠的，觉得他就是态度差，就是不职业，后来霍华德离开湖人，辗转火箭、老鹰、黄蜂、奇才，到处流浪，再也找不回当年魔兽的状态，大家又给他扣上了“毒瘤”的帽子，说他走到哪哪的更衣室就乱。
那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的内容,我还记得有个博主说“霍华德就是NBA最失败的状元，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当时我还给他点了赞，现在想想，我们太习惯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了：你是超级巨星，你就必须拼尽全力拿冠军，你就必须一直保持巅峰，你笑就是没有胜负欲，你累就是不努力，至于你身上的伤，你经历的事，没人在乎。
当“黑魔兽”放下身段，我们才看懂他的篮球信仰
霍华德第一次让我对他改观,是2019年他第二次回到湖人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34岁了，没有球队愿意给他合同，湖人只给了他一份非保障的底薪，意思就是打得不好随时可以裁掉他，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来混工资的，结果整个赛季他再也没了当年的架子，主动干所有脏活累活：挡拆、抢板、补防、卡位，进攻端几乎不占球权，有时候为了救一个球能扑倒在观众席。
那年季后赛湖人打掘金,霍华德对位约基奇，把当时的MVP候选人防得场均得分比常规赛少了8分，最后湖人拿了总冠军，霍华德抱着奖杯哭的镜头我现在还记得，他说“我等这个冠军等了17年，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谢谢湖人愿意给我机会”，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没有胜负欲，只是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捧着他，他以为靠天赋就能拿到一切，摔过跟头之后才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拿到。
后来NBA再也没有球队愿意签他,他去了台湾联赛打球，再后来就开始来内地跑商演，参加路人王，跟草根球员打野球，很多人说他“掉价”，“从超级巨星沦落到跑商演，太落魄了”，但我在上海现场看他跟小孩打球的样子，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那天活动结束之后他接受采访，记者问他“从NBA到野球场，会不会有心理落差”，他笑着说“为什么会有落差？我从小就打球，不管是在斯台普斯中心，还是在社区的野球场，只要有篮球，只要有人喜欢看我打球，我就开心，我打球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是为了让大家感受到篮球的快乐啊。”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他接过一个小孩递给他的画，画上是他当年穿魔术12号球衣扣篮的样子，他掏出手机认认真真拍了照，说要贴在自己家里的墙上，旁边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球迷，边拍视频边抹眼泪，说“我初中的时候墙上就贴的这张海报，现在我儿子都上小学了，他还在打球，还这么开心”。
“快乐篮球”从来不是贬义词，是我们太功利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快乐篮球”变成了一个贬义词：你打球不拼，你不想赢，你就是打快乐篮球，就是不务正业，但是我们大部分人打球，本来就打不成职业，不就是为了出出汗，开心吗？
我们楼下野球场有个王大叔,今年56岁了，天天来打球，跑的慢，投的也不准，但是每次来都带一兜子冰镇矿泉水，谁渴了都能拿，打输了他笑，打赢了他也笑，有时候年轻人为了一个球有没有犯规吵起来，他就过来打圆场“多大点事，打球不就是玩嘛”，以前我总觉得跟他组队赢不了，不爱跟他一伙，后来有段时间我工作不顺心，天天加班到崩溃，下班去打球，大叔给我递水，说“小伙子别皱着眉头，打球就开心点，工作上的事下场了再说”，那天我突然就懂了，篮球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有赢啊。
霍华德的“快乐篮球”也是一样的，年轻的时候他拿顶薪，进总决赛，风光过，后来低谷的时候被人骂，被球队裁，他也没抱怨过，能打NBA就打，不能打就去其他地方打，只要能打球就开心，现在他38岁了，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还到处跑活动，不是为了赚那点出场费，是真的喜欢跟球迷待在一起，喜欢打球，上次他在抖音直播打野球，100多万人看，他跟个主播一样，给粉丝送签名篮球，说“只要你们还喜欢看我打球，我就打到50岁”，我当时在直播间刷了个小心心，突然就有点鼻酸。
我们总喜欢给球员的人生设定标准答案：你是状元，你就必须拿MVP，拿总冠军，进名人堂，不然就是失败，但是霍华德用他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你年轻的时候拼过、风光过，低谷的时候没放弃，到了快40岁的时候，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给别人带来快乐，这已经是很成功的人生了啊。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霍华德走的时候冲我们挥手，说“下次我还来中国，跟你们一起打球”，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15年前我贴在床头的那张海报，那个穿着12号球衣的黑魔兽，从来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喜欢篮球、喜欢笑的大男孩，只是我们长大了，对篮球的期待变功利了而已。
现在再有人说霍华德落魄了,我都会跟他说，你见过哪个落魄的人，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做了20年，还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他感受到篮球的快乐？黑魔兽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陨落的悲剧，是一个热爱篮球的男孩，一辈子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喜剧，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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