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达达兔,朋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午夜神马”,因为过去6年里,我几乎把所有的深夜空闲时间都耗在了上海黄浦滨江的夜跑道上——每天晚上10点到凌晨2点,我要么自己刷圈,要么蹲在补给点跟路过的跑友唠嗑,时间久了,这条道上的常客几乎都认识我,这个外号也就传开了。
很多人问我,大半夜不睡觉泡在跑道上,到底有什么意思?说实在的,我不是什么专业跑者,跑全马最好的成绩也才3小时47分,离拿名次的门槛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我总觉得,比起电视上那些闪着光的金牌、破纪录的新闻,我在这条夜里亮着暖黄路灯的跑道上撞见的故事,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踩下每一步时,从鞋底冒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180斤的外卖小哥,是我见过配速最稳的“业余跑神”
去年深秋的一个雨夜,我跑了三圈之后淋得浑身发潮,躲在江边的自动售货机棚子下面擦头发,就撞见了阿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饿了么工服,头盔上还沾着外卖箱蹭的油污,脱了外套里面居然是件起球的专业压缩衣,脚上那双国产竞速鞋的前掌已经磨得快平了,一看就是跑了上千公里的样子。
他见我盯着他的鞋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刚送完最后一单,绕路过来刷5公里再回去,省得专门抽时间锻炼。”那天我们在棚子里聊了20多分钟,我才知道他之前在老家开奶茶店,疫情三年亏了30多万,欠了亲戚一屁股债,两年前揣着2000块钱来上海跑外卖,一开始爬个三楼都喘得直不起腰,后来发现送单的时候跑着走,比骑电动车绕路找停车位快得多,就慢慢跑上了瘾。
“刚开始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跑了半个月脚肿得穿不上鞋,后来攒了半个月饭钱买了这双鞋,现在跑了快1500公里了,舍不得换。”阿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跑步记录,每天除了送单跑的20多公里,晚上还要固定刷5公里,配速稳定在4分30秒,比我认识的很多花几万块报训练班的业余跑者都稳,上个月他第一次报了上海马拉松的半程项目,跑了1小时39分,拿到奖牌的时候他拍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今天送单赚了300,跑马拿了奖牌,等于今天赚了两份开心”。
我见过太多人聊起跑步,第一句就问“你穿什么鞋?报了什么训练班?月卡多少钱?”,好像没有六位数的投入就配不上说自己热爱运动,但阿凯的故事让我特别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你愿意抬脚踏出去的那第一步,你不需要穿限量款的跑鞋,不需要拍精致的打卡照发朋友圈,甚至不需要专门留出一两个小时的“运动时间”,像阿凯那样,把送单的路变成跑道,把赶路的脚步变成锻炼的步伐,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核心的本质:它从来不是给有钱人准备的装饰品,是给每个愿意努力的人准备的公平礼物——你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
现在阿凯的债已经还了快三分之二,他说等明年还清债,就要去报全程马拉松,以后还要组织自己的外卖员跑团,带更多同事跑:“一来送单快能多赚钱,二来身体好少生病,比啥都强。”上个月我在跑道上碰见他,他手里攥了个新的奖牌,是长三角外卖员跑马大赛的半马冠军,我给他拍了张照片,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比我见过的任何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都耀眼。
72岁的“滨江旗袍姐”,把跑道走成了自己的T台
每个周三和周六的晚上11点,我准能在滨江3公里的标识牌那里碰见张阿姨,她永远穿一件改良款的藏青色运动旗袍,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腊梅,脖子上系着同色系的丝巾,手里拄着根碳纤维的健走杖,背挺得特别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很。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张阿姨今年72岁,5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出院之后她整整半年没敢出门,总觉得自己“身上缺了一块,穿啥都不好看,出去给人笑话”,后来她的老姐妹拉她去报名社区的健走队,她一开始死都不肯去,说“我这个样子,走在路上别人都盯着我看,丢死人”,后来老姐妹专门给她做了这件改良的运动旗袍,弹力大,方便走路,剪裁刚好能挡住手术留下的疤痕,还跟她说“跑道上的人都在顾着自己喘气,没人有空盯你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赚回来的命”。
张阿姨说,她第一次来滨江走路的时候,攥着老姐妹的手手心全是汗,走了10分钟就想往回跑,结果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姑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说“阿姨你穿旗袍走路太好看了”,她当场就红了眼睛,那天硬生生走了3公里,现在她每周固定来三次,每次走5公里,去年还代表社区去参加了上海市老年人健走大赛,拿了65岁以上组的铜奖,领奖的时候她就穿着这件旗袍,台下的人给她鼓了三分钟的掌。
“现在我还拉了四个跟我一样得过癌症的老姐妹一起走,我们每个人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旗袍,上次我们一起走滨江,还有人给我们拍视频,说我们是‘滨江旗袍天团’。”张阿姨掏出手机给我看她们的合影,五个老太太穿了红、蓝、绿、粉、紫五件旗袍,每个人都笑得满脸皱纹,比明星的红毯照都有生气。
我之前刷到过很多评论,说“年纪大了就别出来运动了,摔了碰了得不偿失”,还有人对那些身材不够好、长得不够好看的运动者恶语相向,说“这么胖还出来跑步,丢人现眼”,每次看到这些话我都想起张阿姨,想起她穿着旗袍走在跑道上脊背挺直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也不是完美身材的人的秀场,它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挑剔你的年龄、你的容貌、你的身体是否完整,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会给你最诚实的反馈:你多走一步,你的心肺功能就强一点,你的心情就亮一点,你的生命就多赚了一点,体育从来不是用来展示完美的,是用来接纳不完美的。
19岁的听障跑者,在风里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发令枪
去年我和几个跑友一起组建了一个公益陪跑团,专门给听障跑者做陪跑,第一个报名的就是小宇,他那年19岁,是上海大学的大二学生,先天性重度听障,平时带人工耳蜗才能听见声音,但跑步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戴,他说“跑步的时候风擦过耳朵的声音,脚踩在地面的震动,还有心跳的声音,比什么都清楚”。
小宇说他之前一直不敢跟别人一起跑,因为听不到后面的人喊“让一下”,好几次跟人撞上,被人骂“走路不长眼睛”;他也不敢去报名跑步比赛,因为听不到发令枪的声音,每次都比别人晚出发好几秒,后来他在网上看到我们的陪跑团招募,犹豫了三天才报的名,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攥着书包带,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我们专门给听障跑者设计了一套手势:跑前碰一下拳头就是要出发了,拍一下后背就是前面有障碍需要减速,挥左手就是靠左走,挥右手就是靠右走,陪跑了三个月之后,我们带小宇去参加了长三角听障马拉松的全马项目,出发前我们跟他碰了碰拳,他冲我们比了个OK的手势,那天他跑了3小时52分,拿了全马组的第六名,冲线的时候他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听不到发令枪,但我的心跳就是发令枪”,现场好多观众都看哭了。
现在小宇在学校里也组建了自己的听障跑团,已经有22个成员了,他把我们教给他的手势教给了团里的人,还经常带他们来滨江刷圈,上个月他跟我说,他毕业之后想去当残疾人体育教练,带更多听障的孩子跑步:“很多听障的小朋友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敢出门运动,我想告诉他们,听不到没关系,我们自己的心跳,就是最好的发令枪。” 这么久,见过太多人把“胜负”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比别人快几秒是赢,比别人多拿一块奖牌是赢,甚至比别人多拍几张好看的打卡照也是赢,但小宇的故事让我明白,体育最核心的胜负,从来不是跟别人比,是跟那个不敢迈出家门的自己比,是跟那个觉得“我不行”的自己比,你不需要听别人的评判,不需要跟着别人的节奏,不需要等别人给你吹响发令枪,只要你自己的心跳还在跳,你随时都可以出发,你只要跑赢了昨天的自己,就是最大的冠军。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运动员
说回我自己,我之所以会开始深夜跑步,其实是因为6年前我得了中度抑郁症,那时候我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996到凌晨,回家之后睁着眼睛到天亮,医生给我开了一堆药,跟我说“没事多出去运动运动,别总闷在家里”,我第一次出门跑步的时候,跑了800米就蹲在路边吐,喘得像个破风箱,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后来会跑完全马,会在这条跑道上遇见这么多滚烫的人生。
我至今还记得我状态最差的那次,跑着跑着突然就崩了,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刚好碰见送单路过的阿凯,他给我递了一瓶冰矿泉水,跟我说“没啥过不去的,你往前跑,风就把烦心事都吹走了”,后来张阿姨见过我一次,塞给我一块她自己做的桂花糕,说“小姑娘别总皱眉头,你跑起来笑的样子好看”,小宇第一次拿奖的时候,专门给我送了个他自己编的红手绳,说“戴着跑步,跑得快”。
这些年我写过很多专业的赛事分析,也采访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但我最愿意写的,还是这些跑道上的普通人的故事,现在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它是赛场上的金牌,是直播间里卖的几千块的健身课,是朋友圈里精致的马甲线打卡照,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是阿凯磨平了鞋底的跑鞋,是张阿姨身上绣着腊梅的旗袍,是小宇举着的写着“心跳就是发令枪”的牌子,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在被生活锤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还愿意抬脚踏出去的那一步。
它从来都不高高在上,它就在你下班之后多走的那10分钟路里,在你跟着视频跳的那10分钟操里,在你周末陪孩子在公园跑的那两圈里,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动起来,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现在我还是每天晚上都泡在滨江的跑道上,还是会碰见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人,我还是会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是我们每个人的事,那些你跑过的路、流过的汗,最终都会变成你生命里的光,照亮你接下来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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