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田骑雯的更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拄着拐杖蹲在贵州毕节老家的村口操场边,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调自行车座椅,阳光落在她绑着假肢的左腿上,旁边放着亮闪闪的东京残奥会金牌,几个小孩小心翼翼伸手摸金牌的纹路,她笑着逗小孩:“等你们学会骑车,以后也能拿属于自己的‘金牌’。”
我盯着这条只有15秒的短视频看了很久,想起两年前看东京残奥会直播时的场景:那个扎着高马尾、只有一条腿的姑娘,骑着场地自行车像箭一样冲过终点线,打破世界纪录的同时,对着镜头比了个“7”的手势,那时候解说员说,这个手势是给她70岁的奶奶的寿礼,我隔着屏幕瞬间红了眼,作为写了五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可只有田骑雯的故事,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给每一个不服输的普通人,最公平的礼物。
大山里的独腿丫头,第一次骑车摔进油菜地
田骑雯的人生前12年,是在旁人的侧目里长大的。 她出生在毕节的一个小山村,4岁那年遭遇车祸,左腿高位截肢,家里凑不出钱装假肢,她只能靠一副木拐杖走路,村里的小孩给她起外号叫“独腿丫头”,没人愿意跟她玩,她大部分时间都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别的小孩背着书包跑着上学、放学路上骑着自行车疯玩,她攥着拐杖的手总是攥得指节发白。
12岁那年,叔叔家换了新自行车,把旧的24寸女士自行车放在她家院子里,那辆自行车的车身上掉了不少漆,车铃也坏了,可在田骑雯眼里,那是她见过最棒的东西,趁着家里人去地里干活,她偷偷把自行车推到了村口的空地上,学着别的小孩的样子跨上去,还没等坐稳就连人带车摔进了旁边的油菜地。
那是春天,油菜花开得正旺,她残肢的伤口被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也染黄了好几朵油菜花,兜里揣着奶奶早上给她煮的鸡蛋,摔碎了大半,她舍不得扔,剥了壳把没沾泥的部分吃了,撑着拐杖爬起来接着练,那半个月她每天都偷偷出来练车,手上磨了三个水泡,残肢的伤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直到有一天,她居然骑着车沿着村口的柏油路走了200米没摔。
“那天风灌进我领口,我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我突然觉得,我跟别的小孩也没什么不一样。”后来在采访里田骑雯说起这段经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看到这段的时候特意在稿子旁写了一句备注:我们总说体育改变命运,可很多人不知道,体育给人的第一份礼物,从来不是金牌,而是“我也可以”这四个字的信念,对于那时候的田骑雯来说,能骑着车往前走200米,已经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赢过命运。
进队三年磨烂12条骑行裤,摔断肋骨也不肯下赛道
2018年,贵州省残疾人自行车队去毕节选苗子,教练李雪刚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坡上的田骑雯:别的残疾人拄拐杖走平路都费劲,她拄着拐杖爬坡,走得比健全人还快,李教练上前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去练自行车?以后可以去比赛拿奖。”田骑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家里人全都反对,奶奶哭着说:“你腿本来就不好,骑车万一再摔了怎么办?家里虽然穷,也能养得起你。”邻居也在旁边说风凉话:“一个独腿丫头还想当运动员,简直是异想天开。”可田骑雯铁了心要去,她跟奶奶说:“我要是留在这里,这辈子最多就是嫁人生子喂猪,我想出去看看,我想试试我到底能走到哪。”
进队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什么叫“专业训练”,她的假肢和专用自行车的锁鞋连接的地方,只要骑行超过半小时就会磨得生疼,每天训练结束,假肢拆下来的时候,残肢的皮肤都沾在假肢的内衬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痂,疼得她直冒冷汗,她的骑行裤永远比队友的脏得快,左腿裤腿的位置总是沾着血印,每天换下来她都要先用热水泡半小时,再搓三遍才能把血印洗掉,进队三年,她整整磨烂了12条骑行裤。
最严重的一次受伤是2019年,她在训练时过弯速度太快,连人带车摔出了赛道,断了两根肋骨,住了半个月院,医生和教练都让她至少休息三个月,可她刚拆了线就背着护具回了队,每天戴着厚厚的护腰慢慢骑,训练结束护腰摘下来,里面的衣服能拧出水,队友劝她别那么拼,她笑着晃了晃手机屏保——那是她12岁第一次学会骑车时拍的照片,背面写着“再快一点,就能追上风了”。
我之前和国家队的队医聊起过田骑雯,他说田骑雯是他见过最能扛疼的运动员,去年高原训练,她骑到半路上低血糖,眼前都发黑了还咬着牙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直接瘫在地上,队友给她递巧克力,她吃着吃着就哭了,说“我要是再快一点,就能赶上之前落下的进度了”,那时候我就明白,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赋型选手,所有看似横空出世的奇迹,本质上都是攒够了努力的水到渠成。
东京残奥会破纪录拿金,她对着镜头比出的“7”是给奶奶的寿礼
2021年,田骑雯站在了东京残奥会的赛场上,参加场地自行车女子C1-3级500米计时赛。 赛前一天她给奶奶打电话,奶奶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带着抖:“雯雯啊,不要怕,拿不到奖也没关系,奶奶给你腌了你最爱吃的腊肉,等你回来吃。”田骑雯笑着答应,挂了电话就摸了摸自己的假肢,那上面贴了一张奶奶的一寸照片,是她特意剪下来贴上去的。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往前冲,38秒035,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大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全场都沸腾了——她不仅拿了金牌,还打破了这个项目的世界纪录,领奖的时候,她戴着金牌,对着镜头比了个“7”的手势,解说员一开始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采访她才知道,那一年奶奶刚好70岁,这块金牌,就是她给奶奶准备的寿礼。
比完赛下场的时候,队医帮她拆假肢,才发现残肢和假肢连接的地方已经磨破了,血把内衬都染红了,她刚才全程忍着疼骑完了全程,领奖的时候笑得一脸灿烂,根本没人看出来她疼得直抽气,后来她带着金牌回家,奶奶站在村口等她,一看到她就哭着跑过来抱她,说“我的小丫头真的飞起来了”,那天她吃了三大碗奶奶做的腊肉,跟奶奶说:“以后我还要拿更多金牌,带你去北京,去巴黎,去看你没看过的地方。”
我经常在想,体育最动人的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的高光?是破纪录的荣耀?直到看到田骑雯和奶奶抱着哭的视频我才明白,所有的荣耀从来都不是悬浮的,它扎根在每个普通人最朴素的情感里,那块金牌的重量,从来不是它本身的贵金属价值,而是藏在背后的、一个孙女对奶奶的承诺,是一个大山里的姑娘,对自己这么多年咬牙坚持的交代。
回村当骑行推广者,我想做大山孩子的“引路灯”
现在的田骑雯,一边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一边有空就回贵州老家,当起了村里的“骑行推广大使”。 她自己掏钱给村里的小学捐了20辆儿童自行车,还有不少运动装备,每周六都会在村口的操场教小孩骑车,去年冬天,她听说邻村有个小男孩天生右腿残疾,从来不敢出门,就特意托人定制了一辆改装过的小自行车,亲自送到小男孩家里,一开始小男孩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她就把自己的假肢露出来给小男孩看,骑着车在院子里绕了两圈,小男孩才试探着走出来,说“阿姨,我也想骑”。
那天她扶着小男孩的车后座,在院子里骑了一圈又一圈,小男孩笑得特别大声,他妈妈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田骑雯那天在朋友圈写:“我12岁摔进油菜地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当别人的光,现在我做到了,我想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知道,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缺陷,不管你起点有多低,你都有资格去追自己想要的东西。”
私下里的田骑雯,其实和普通的20岁小姑娘没什么区别,她喜欢穿漂亮的小裙子,喜欢吃火锅,还会玩滑板,经常在短视频里更新自己的日常,有人在评论里说“你一个残疾人穿裙子不好看”,她直接拍了个视频怼回去:“我除了比别人少一条腿,别的啥都不差,我爱穿啥穿啥,我能拿奥运冠军,也能穿漂亮裙子,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之前和一个做残疾人体育推广的朋友聊天,他说很多残疾人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身体的残缺,而是心里那句“我不行”,田骑雯的故事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一开始就不信“我不行”这三个字,别人说她不能骑车,她偏要骑;别人说她拿不到冠军,她偏要拿,这种不服输的劲儿,才是体育最核心的精神——不管你是不是运动员,不管你有没有残疾,只要你不认命,命运就拿你没办法。
现在距离巴黎残奥会还有不到半年时间,田骑雯每天都在基地训练到很晚,她的目标是再拿一块金牌,带奶奶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我经常在她的训练vlog里看到她的身影,骑着车在赛道上飞驰,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很高,像一只正要展翅的鸟。
有人曾经问过,残疾人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觉得田骑雯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它不是为了卖惨博同情,也不是为了证明残疾人比健全人厉害,而是为了告诉所有身处困境的人:你不需要完美,也有资格追求属于自己的光;你哪怕出身谷底,只要愿意往前跑,就一定能飞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座“大山”,有的人的大山是身体的残缺,有的人的大山是原生家庭的困境,有的人的大山是生活里接二连三的挫折,可只要你有田骑雯那股“摔多少次都要爬起来接着走”的劲儿,就总有一天,能跨过那座山,看到你想看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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