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阳台储物间,我翻出了个蒙着灰的旧码表,屏幕上的数字停在12763公里——那是我人生第一辆公路车的总骑行里程,而那辆车,是台贴过兰斯·阿姆斯特朗签名拉花的Trek入门款,指尖蹭过码表边缘掉漆的地方,10年前的夏风好像又吹到了脸上,连38度天发传单被人甩脸色的窘迫,都跟着变得鲜活起来。
我和阿姆斯特朗自行车的初遇:是少年低谷里的一束光
2013年我刚上大一,日子过得一塌糊涂:高等数学挂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转头跟学生会主席在一起了,我窝在宿舍连吃了一周泡面,连下床的劲儿都没有,唯一还能提起兴趣的事,就是刷骑行论坛看别人骑川藏线、环青海湖的帖子,那时候总觉得,要是能有辆自己的公路车,沿着路一直骑,就能把所有烦心事都甩在身后。
为了买车,我找了个发传单的兼职,一天站8个小时,发一张赚5分钱,遇到人客气会说声“谢谢”,遇到不耐烦的直接把传单扔我脸上,商场保安还总把我往路边赶,整整攒了三个月,我捏着4200块钱走进了学校附近老周开的车店,本来打算买辆基础款捷安特,进门就看见老周蹲在地上擦一辆银灰色的公路车,车梁上印着阿姆斯特朗的黄色签名,还有七颗小小的黄星——那是他七个环法冠军的标记。
“这是我儿子之前的车,出国带不走,托我卖,配置比同价位新车高一个档次,要4700。”老周抬头看了眼我T恤上洗得发白的校徽,又指了指墙上贴的阿姆斯特朗夺冠海报,“知道他不?睾丸癌转移到肺和脑,医生说存活率不到5%,切了睾丸做了化疗,头发掉光了还能回来拿7次环法冠军,人这辈子啊,就怕不认命。”
那番话像个小锤子,一下敲在我心上,我咬咬牙找室友借了500块,把那辆车推回了宿舍,之后的半年,这辆车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周末天不亮就起来绕着西湖骑,爬坡累到腿抖的时候,就摸一下车梁上的签名,想着人家连癌症都扛过来了,我这点挂科失恋的破事算什么;第一次单日骑完200公里到莫干山,我坐在山顶吹着风吃面包,觉得之前那段缩在宿舍的日子,简直像白活了一样,后来我高数补考过了,也慢慢走出了失恋的情绪,现在想想,那时候支撑我的哪里是个素未谋面的世界冠军,明明是这辆印着他名字的自行车,载着我一点点从低谷里骑了出来。
神坛崩塌的那天,我撕了车上的签名拉花
那几年阿姆斯特朗几乎是整个骑行圈的神,他的专属战车Trek Madone更是所有骑友的“梦中情车”:为了适配他的发力习惯,车架几何是专属定制的,碳纤维材料轻到能压到UCI规定的6.8公斤下限,空气动力学管型的风阻比同年代其他车队的车低20%,那时候一辆量产的阿姆斯特朗签名款公路车,国内售价要十几万,能骑上的人,到哪都会被车友围着看,我那辆只是贴了个拉花的入门款,每次去参加骑行活动,都有人凑过来问两句。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这个从癌症里爬出来的男人,就是体育精神的代名词,直到2012年冬天的那个晚上,我刷骑行论坛的时候,首页飘着通红的置顶帖:阿姆斯特朗承认服用兴奋剂,被剥夺全部7个环法冠军,终身禁赛。
整个论坛都炸了,有人说自己攒了5年钱买的签名款车,现在只想砸了;有人说信仰塌了,以后再也不骑车了,我当天晚上就跑到车库,指甲抠着车梁上的签名拉花使劲撕,撕到指甲劈了流血,连车漆都刮掉了一小块,终于把那行黄色的签名扯得干干净净,之后好几个月我都不想骑那辆车,停在车库落灰,有人问起我之前那辆带签名的车,我都赶紧摆手说早就卖了,觉得骑出去特别丢人。
2015年我工作攒了钱,换了辆更好的碳架车,那辆旧车我半卖半送1000块钱卖给了个叫小宇的高二小孩,他刚白血病康复,想骑车锻炼身体,我还给他搭了个头盔和一套骑行服,临走的时候他问我车梁上掉漆的地方是怎么回事,我没好意思说我撕了拉花,只说是之前摔车刮的。
癌症病友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对“对错”的执念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阿姆斯特朗自行车”这几个字扯上关系,直到2018年我参加一个癌症康复者的骑行公益活动,遇到了52岁的老张。
老张是睾丸癌康复15年的患者,那天他骑了辆擦得锃亮的Trek Madone,车梁上阿姆斯特朗的签名清清楚楚,七个黄星亮得晃眼,休息的时候我忍不住凑过去问他:“叔,现在还有人骑阿姆斯特朗的签名款啊,不怕别人说?”
老张低头摸了摸车把上磨出的坑,笑了笑说:“我化疗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费劲,医生说我活过5年的概率只有30%,那时候我儿子给我找了阿姆斯特朗的环法比赛录像,我天天躺在床上看,看着他掉着光头穿着黄衫爬阿尔卑斯山,我就想,人家得癌症都能拿世界冠军,我怎么也得撑着看我儿子考上大学吧?就靠这个念头,我撑过了12次化疗,康复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攒钱买了这辆车,现在骑了12年,每年骑1万多公里,上次体检,我身体指标比我儿子还好。”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说:“他骗了全世界是他的错,他也受罚了,但是他救了我半条命,这也是真的,我骑我的车,关别人什么事?”
那天我盯着老张的车看了好久,之前堵在心里好几年的疙瘩突然就松了,活动结束没半个月,我突然收到了小宇的微信,他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我那辆旧车,停在浙大的宿舍楼下,车梁上我之前撕拉花掉漆的地方,被他贴了个小小的阿姆斯特朗签名贴纸,他说他考上浙大的计算机系了,现在是学校骑行社的社长,化疗康复那段时间,他骑这辆车天天绕着小区转,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就搜阿姆斯特朗的故事看,“哥,我知道他服用兴奋剂是错的,但是要是没有他的故事,我可能都撑不过康复那段最难的日子。”
那天我突然想通了:我们好像总喜欢把人和物完全绑定,非黑即白,对就是全对,错就是全错,可一辆自行车承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某个运动员的个人荣誉啊,是我大夏天发三个月传单的执念,是老张躺在病床上撑过化疗的盼头,是小宇康复期间一步步蹬出来的力气,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人生,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错误就失去意义。
阿姆斯特朗自行车,早就活成了一代骑友的集体记忆
现在再去车店逛,很少能看到阿姆斯特朗的海报了,很多00后刚入门的骑友,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但你现在骑的任何一辆气动公路车,其实都藏着当年阿姆斯特朗战车的影子:当年他的团队研发的碳纤维成型技术、空气动力学管型设计、一体化车把,现在早就下放到了几千块的入门款车上,甚至连UCI6.8公斤的重量限制规则,当年都是因为他的车太轻才明确下来的。
上个月我回学校附近找老周,他的车店开了快20年了,墙上还贴着那张阿姆斯特朗穿黄衫的海报,旁边贴了个剪报,就是当年他承认服用兴奋剂的新闻,老周说,之前有年轻小孩来问这是谁,他都会先讲兴奋剂的事,再讲他癌症康复拿七连冠的故事,“好的坏的都得说,这才是真的,总不能因为他做错了事,就把人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否定了吧?”
现在小宇把我那辆旧车放到了浙大骑行社的展示柜里,旁边贴了张便签,上面写着:“你可以不相信神,但你要相信不服输的自己。”前几天他还约我今年夏天一起骑川藏线,说要骑着那辆旧车去,我一口就答应了。
我有时候会想,阿姆斯特朗自行车的命运其实挺有意思的,它曾经被捧上神坛,印着世界冠军的名字,被无数人追捧,后来又跟着主人一起摔下来,成了很多人眼里的“耻辱”,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它最终还是落到了烟火人间,成了一代骑友的青春记忆,成了普通人对抗绝境的精神符号,这大概才是一辆自行车最好的归宿。
毕竟我们骑车,从来不是为了追哪个明星,捧哪个神坛,我们追的是风吹过耳边的自由,是爬到山顶的成就感,是那些咬着牙撑过去的难捱时刻,至于车梁上印着谁的名字,有过什么争议,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骑着它,去过哪里,见过什么风景,有没有变成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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