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老家属院的翻新球场打球,刚好碰到j卜带着他的公益培训队的几个小孩来打友谊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印着J字母的旧球衣,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的汗飞出去半米远,投进压哨三分的时候,场边的小孩喊得嗓子都哑了,我靠在护栏边看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20年前那个蹲在球场边,手里攥着半根冰棒,求我们带他一起玩的小胖墩——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连3v3组队都要被剩下的小孩,后来会把篮球活成自己的人生。
12岁的塑料篮板:接住了不被认可的热爱
j卜的外号是小时候我们给起的,他原名叫罗博,小时候胖得圆滚滚的,大家都喊他萝卜,后来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件印着JORDAN标的盗版球衣,天天穿在身上不肯脱,喊着喊着就变成了j卜。 我们小时候住的是国营机械厂的家属院,院子里的老球场是90年代建的,篮板是劣质塑料的,右上角破了个洞,风一吹就晃得吱呀响,篮筐上的篮网换了三次,最后干脆秃着,球投进去只有“哐当”一声响,那时候我们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先跑到球场占位置打3v3,每次分组j卜都是最后剩下的那个——他胖,跑两步就喘,运球能运到自己脚上,谁也不想带个“拖油瓶”。 他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场边给我们看衣服,球飞出界了他跑得比谁都快去捡,每次买冰棒都多买两根塞给我们,就为了有人下场休息的时候,能让他上去凑十分钟,等人都走光了,他就自己抱着掉皮的旧篮球练,捡十几个矿泉水瓶摆成一排练绕桩运球,手掌磨得起了白泡,戳破了沾到灰疼得嘶嘶吸气,也不肯停下来。 有次下过雨场边的排水沟积了半沟臭水,一个球弹飞了往沟边滚,他冲上去抢球脚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沟里,浑身沾满了黑绿色的污水,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把怀里的球擦干净,咧着嘴跟我说“还好球没掉进去”,我递给他纸巾让他赶紧回家洗澡,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很小地跟我说:“你知道吗,只有打球的时候,没人说我是笨小孩,我拍一下球,它就弹一下,我练得多了,就能运得稳、投得进,比做数学题简单多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后来长大才明白,对很多在“考高分、听话”的主流评价体系里找不到存在感的小孩来说,野球场是第一个完全平等的栖息地,它不看你考试排多少名,不看你爸妈是不是单位领导,不看你长得好不好看,只要你肯跑肯练,就能接到队友的传球,就能赢得场边的叫好,这份最直接的正反馈,可能比任何家长老师的说教,都能帮一个小孩建立起实打实的自信。
18岁的落榜夏天:篮球给的底气从来不是赢球
高三那年的高考成绩出来,j卜离本科线差了38分,他爸妈气得把他藏在床底下的篮球找出来,用剪刀剪了个大口子,扔在他面前说“你天天玩这个,现在玩出名堂了?”,把他关在家里不让出门,逼他要么复读,要么去读个会计专科,以后毕业进工厂当出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趁着爸妈去上班,从二楼的窗户翻出来,跑到球场的时候浑身是汗,眼睛红得像兔子,怀里还抱着那个被剪破的篮球,刚好那天有几个外地来的大叔打野球缺人,远远就喊他过来凑数,他把破球往边上一扔,上场之后好像把所有的劲都攒着用了,跑的比谁都快,三分球一个接一个往筐里砸,最后剩下3秒钟我们队还落后2分,他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跳起来就投,球擦着篮筐边缘滚进去的时候,那几个大叔拍着他的肩膀喊“好小子!” 散场之后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汽水,那个带头的大叔递给他一瓶脉动,跟他说“小伙子心态真好,刚才落后5分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要输,你还敢出手,不容易。” 大叔走了之后,j卜抱着那个破篮球,坐在台阶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说“我不想复读,也不想学会计,我就想干和篮球有关的事,我想让更多像我这样的小孩,能有人带着打球。” 后来他不顾家里所有人的反对,报了本地专科的体育运营与管理专业,上学的时候别人在宿舍打游戏,他就跑遍了全城的球馆做兼职助教,带幼儿园的小朋友拍球,一天站8个小时,嗓子喊到发哑,一个月赚的钱刚好够交学费,那时候亲戚朋友都劝他,说“读个专科的体育专业,出来能有啥出息?当体育老师都没人要”,他也不辩解,就闷头干,包里永远挂着那个被剪破的篮球皮粘成的钥匙扣。 我那时候也问过他,万一真的干不出名堂怎么办?他跟我说:“打球的时候落后5分我都没慌,大不了多跑几步,多投几个,总能追上。” 现在想起来,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听了太多“正确的选择”:要考名牌大学,要选热门专业,要找稳定的工作,好像人生只要偏离一点轨道就是失败,但体育教会人的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你哪怕摔得再惨、落后再多,只要终场哨没吹,你就还有机会,这份敢选“不那么正确”的路的底气,就是篮球给j卜最好的礼物。
26岁的乡村篮球场:把体育的光递到大山里
去年夏天我去他工作的县城找他,他现在在做县域青少年篮球公益培训,专门跑下面的乡村小学,给留守儿童上免费的篮球课,我去找他的那天,刚好要去最远的一个教学点,在山里,开车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 那个小学只有27个学生,大部分是留守儿童,之前的“球场”就是教学楼前面一块平一点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筐是老校长用钢筋自己焊的,歪歪扭扭的,连篮网都没有,孩子们平时就拿个装了沙子的矿泉水瓶当球踢,我们下车的时候,孩子们都扒着教室的窗户看,怯生生的不敢过来,j卜从后备箱搬出来新的橡胶篮球、可调节的儿童篮筐,还有给孩子们带的运动水壶,一下就被孩子们围起来了。 那天上课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脚有点跛,站在队伍最后面,手指攥着衣角不敢动,j卜没喊她过来跟大家一起打比赛,拿了个小号的篮球蹲到她边上,陪着她一拍一拍的运球,跟她说“你看,球就像小兔子,你轻一点拍,它就听你的话”,练了快一节课,小丫头终于敢自己慢慢运着球走了,后来j卜把篮筐降到最低,陪着她投了十几次,球终于“哐当”一声落进去的时候,小丫头喊的声音大到整个山坳都有回声,跑过来抱着j卜的腰,笑的满脸都是汗。 现在j卜的公益项目已经覆盖了12个乡村小学,上个月还办了第一届乡村少儿篮球联赛,有个海拔1000多米的村小的队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一路赢到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抱着奖杯在球场上打滚,j卜给我发视频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给他寄的画,其中有一张就是那个跛脚的小丫头丫丫画的,画里她和j卜在球场上打球,天上的太阳都是篮球的形状,旁边歪歪扭扭的写着“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 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体育是富人的运动”,说没有几万块的报名费,没有专业的场馆,普通人根本碰不到体育的门槛,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体育从来不是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金牌,不是职业球员的千万年薪,也不是动辄几千块的球鞋和几万块的训练营,它是掉了皮的旧篮球,是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是大山里的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眼里闪的光,它没有门槛,不需要花钱,只要你想跑、只要你想跳,它随时都能给你最直接的快乐和自信,j卜总说,他小时候没少被人嫌弃没人带打球,现在他就想当那个主动伸手带小孩打球的人,让更多没人看见的小孩,也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光。
那些野球场教给我们的事
上个月家属院的老球场翻新完工,破塑料篮板换成了钢化玻璃的,水泥地也铺成了防滑塑胶,我们小时候一起打球的几个朋友专门回去组了个局,j卜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J字母球衣,最后一秒钟投了个压哨三分,我们都起哄喊他“j卜神投手”,他蹲在地上笑,露出手掌上厚厚的茧,还有当年摔臭水沟的时候留在下巴上的疤。 他跟我说,现在每次回老球场,都能想起小时候坐在场边给我们捡球的那个小胖墩,要是当年没有这个破球场,没有篮球,他可能真的就活成了所有人嘴里“没出息的笨小孩”。 现在我们总在聊体育强国,聊全民健身,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要建多少专业场馆,要拿多少国际赛事的金牌,但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是要有更多像我们家属院这样的免费野球场,是要有更多像j卜这样愿意把篮球递到小孩手里的普通人,是要让大山里的小孩、学习不好的小孩、身体有缺陷的小孩,都能有机会摸到球,跑起来,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自信和快乐。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刻在我们骨头里的,对奔跑和热爱的本能,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摔过的跤、投进的球,最后都会变成我们人生里的底气,陪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难走的关卡,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j卜的人生里,最闪亮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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