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马永昌,是2023年定西半程马拉松的终点线旁,那天30度的高温晒得跑道发烫,大多数冲线的跑者都瘫在旁边的补给区喝水降温,只有他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儿童号码布,蹲在地上给几个满脸是汗的农村小孩擦脸,身上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红色跑服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甘肃通渭”四个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汉子,是整个陇东跑圈最有名的“斜杠跑者”:他是拿过几十场地方马拉松前三名的业余跑神,是通渭县6所乡村小学少年跑团的总教练,还是甘肃首个全部由农民参赛的乡村半程马拉松的发起人,从穿着帆布鞋在山路上跑着上学的农村娃,到带着几百个大山里的孩子跑向全国赛场的“摆渡人”,马永昌用一双脚,在黄土坡上踩出了一条属于普通人的体育路。
跑过的每一步,都是和黄土地的约定
1992年,马永昌出生在甘肃通渭县李家沟村,这个坐落在黄土坡深处的村子,直到2015年才通了硬化路,小时候的马永昌,上学要翻两座山走10公里山路,为了不迟到,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着去学校,放学再跑着回来,一来二去练出了一双快脚。“那时候哪知道什么是跑步啊,就知道跑快点就能多在家待十分钟,跑慢点就要挨老师的骂。”马永昌后来和我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还会笑着调侃自己的“启蒙训练”是被上学逼出来的。 2018年,马永昌在县城打工的时候,听工友说兰州要办马拉松,跑下来还有奖牌拿,他动心了,可是120块钱的报名费对当时的他来说,差不多是三天的工资,最后还是几个工友凑钱给他报了名,比赛那天,他穿了一双哥哥淘汰下来的旧帆布鞋,连专业的运动服都没有,就穿着平时干活的T恤站上了起点。 那次半程马拉松,他跑了1小时28分,在所有业余跑者里排到了前20名,冲线的时候,旁边的志愿者惊呼:“那个穿帆布鞋的小伙子太厉害了!”那一刻马永昌突然觉得,原来自己这种从大山里出来的孩子,不用靠学历不用靠背景,只要肯跑,就能被人看见。 从那之后,马永昌爱上了跑马拉松,他开始利用打工的空余时间训练,没有跑道就绕着县城的外环跑,没有专业教练就自己在网上找教学视频看,每次出去参加比赛,他都会自己做一个硬纸牌,上面写着“我来自甘肃通渭,欢迎来吃我们的苦荞面”,举着牌子跑完全程,一开始有跑友笑他“不务正业”,说跑比赛就好好跑,举个牌子耽误速度,他也不生气,还是每次都举。 2019年他去北京跑马拉松,跑到30公里的时候,路边突然有个大叔哭着冲他喊:“小伙子!我也是通渭的!我出来20年了!”那个大叔塞给他两瓶功能饮料,还拉着他拍了张照,马永昌说,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举的哪里是牌子,是让在外的老乡看见家乡的窗口,是让全国的人知道通渭这个小地方的名片。 我曾经问过马永昌,跑了这么多场比赛,印象最深的奖牌是哪一块?他掏出的不是任何一场大型马拉松的完赛牌,而是2019年通渭县农民运动会的跑步金牌。“别的奖牌是我自己的,这个奖牌是我们全村人凑钱给我报的名,拿到奖的时候全村人都来我家吃席,比我娶媳妇还热闹。” 在这里我也想聊一句自己的看法: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城市人的“奢侈品”,要花几万块买装备,要请私教要去专业场馆才能叫运动,但马永昌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和金钱无关,它是最公平的赛道——你付出多少汗水,就能拿到多少回报,哪怕你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哪怕你训练的场地是黄土坡的土路,只要你肯跑,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
把马拉松的风,吹进黄土坡的校园
自己跑出名堂之后,马永昌最先想到的,是老家村里的孩子们,2020年他回李家沟小学的时候,看见孩子们下课了就在土操场上疯跑,连一双合脚的运动鞋都没有,有的孩子还穿着家里做的布鞋,跑两步鞋底就掉了,那天他站在操场边看了很久,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带着这些孩子一起跑? 说干就干,他掏出自己跑比赛攒的两万块钱奖金,买了50双跑鞋、30套运动服,还有秒表和扩音器,在李家沟小学成立了第一个少年跑团,一开始家长们都不理解,觉得“跑步能当饭吃?耽误学习怎么办?”马永昌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给家长看自己跑比赛拿的奖金,说“孩子要是真能跑出来,以后考大学能走体育特长生,就算跑不出来,练个好身体也不亏啊”。 我印象最深的是跑团里的小姑娘张盼盼,这个10岁的小姑娘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来跑团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跑步总是落在最后,别人超过她她就停下来哭,马永昌每天都陪着她跑,给她讲自己小时候跑着上学的故事:“我小时候翻山跑10公里都不怕,你现在在平地上跑,还有这么多小伙伴陪着,有啥好怕的?” 练了一年之后,张盼盼跟着马永昌去兰州参加青少年马拉松10公里组的比赛,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第一次敢对着话筒大声说:“我来自甘肃通渭,我是马教练的学生!”那天她把奖状拿回家里,奶奶把奖状贴在了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比过年贴的年画还正。 现在通渭县已经有6所乡村小学成立了少年跑团,有200多个孩子跟着马永昌训练,这些年他前前后后投进去了十几万,几乎把自己跑比赛拿的所有奖金都贴了进去,跑圈的朋友们知道了他的事,也纷纷捐钱捐装备,现在李家沟小学的土操场已经修成了塑胶跑道,孩子们再也不用在泥地里跑步了。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在国际赛场上拿金牌的运动员,他们的故事当然足够热血,但马永昌的故事却更让我动容,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而是靠无数个马永昌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最偏僻的角落,让每个大山里的孩子都有机会感受运动的快乐,都有机会通过体育看见更大的世界,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根基。
比跑赢比赛更重要的,是跑过人生的坎
2021年的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马永昌也是参赛选手之一,那次极端天气里,他被困在山上失温冻得失去了意识,是当地的一个放羊大叔把他拖进了窑洞,用被子裹着救了他的命。 在医院醒来的那天,马永昌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他说自己之前跑马拉松,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拿奖金改善生活,但是那天他突然想明白了:这片黄土地养了他,救了他的也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他得做点什么,来回馈这片土地。 出院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攒了很久准备买小车的三万块钱拿了出来,给剩下的5所乡村小学都配了跑团的装备,2022年,他牵头搞了通渭县第一届乡村半程马拉松,报名的120个选手里,有一半是当地的农民,有卖菜的小贩,有种苹果的果农,还有放羊的大叔。 那次比赛的奖品特别有意思:第一名是一头牛,第二名是两头羊,第三名是三袋化肥,完赛奖是一捆胡麻油,52岁的苹果种植户王贵跑了半程第12名,拿到了两袋化肥,他乐得合不拢嘴,拿着化肥直接去了果园:“这奖品太实用了!正好给我的苹果树施肥,比我卖十筐苹果还开心!” 王贵和我说,自己以前干完活就坐在家里刷手机,腰也疼腿也疼,自从加入了马永昌组织的农民跑团,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五公里,跑完再去果园干活,腰不疼了腿也有劲了,去年苹果的收成还比往年多了两成。“以前觉得跑步是城里人的闲事,现在才知道,咱农民也能跑出名堂,身体好了,比啥都强。” 我曾经和很多人讨论过,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精神?是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这些当然都对,但马永昌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还有更温暖的内核:它是给自卑的孩子注入自信的强心针,是给平淡的乡村生活增添盼头的调味剂,是连接普通人的纽带,是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价值感的载体,对于王贵这样的农民来说,跑赢一场比赛的意义,从来不比运动员拿金牌的意义小,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荣耀。
做一辈子的乡村体育摆渡人
现在的马永昌,一半的时间在外面跑比赛拿奖金,一半的时间待在通渭带孩子们训练,今年他还在筹备通渭的第一届青少年越野赛,打算邀请全国的跑友来通渭跑步,看看黄土坡的梯田,尝尝通渭的苦荞面和苹果,带火当地的农特产品。 今年春天,他带着5个跑团里的孩子去厦门参加马拉松青少年组的比赛,那是孩子们第一次看见海,几个小孩在海边的跑道上跑着大喊:“我以后要跑遍全国的马拉松!要去看更多的海!”马永昌站在旁边看着,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和我说,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国际大赛的冠军,也成不了知名的运动员,但是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是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能通过跑步走出黄土坡,看见更大的世界;也让更多人知道通渭这个地方,知道这片黄土坡上,也有一群热爱跑步的人。 说实话,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人,有人为了拿成绩嗑药,有人为了流量炒作,但是马永昌是少有的,真正沉下心来做实事的人,他可能不是最快的跑者,也不是最有名的跑者,但他一定是最有价值的跑者——他在黄土坡上跑出的每一步,都在给孩子们铺一条通往外面的路,他给孩子们打开的那扇窗,就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前几天我给马永昌发消息,问他最近在忙啥,他给我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下午的太阳洒在塑胶跑道上,一群孩子跟着他边跑边喊,风把他们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身后的黄土坡上,开满了紫色的苦荞花。 他说,你看,这些孩子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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