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02年深秋的那个下午，读小学五年级的我攥着攒了三天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报刊亭买下人生第一份《篮球先锋报》，头版占了半页的照片里，留着玉米辫的黑皮肤球员伸着胳膊把2米26的姚明护在身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对面的斯塔德迈尔举着拳头一脸错愕，报刊亭老板指着那个黑皮肤球员跟我说：“这是弗朗西斯，姚明的老大，够意思。”那天我把这份报纸折了四层塞进书包最内层，后来攒了半年干脆面抽中的第一张闪卡，就是穿着火箭3号球衣、腾空准备扣篮的史蒂夫·弗朗西斯。
二十多年过去，我见过了科比的81分神迹，见证了库里的三分王朝，也看过詹姆斯拿了四个总冠军，但只要有人提起“弗老大”这三个字，我第一反应还是当年报纸上那个把姚明护在身后的身影，他或许不是NBA历史上最顶尖的后卫，甚至算不上什么完美偶像，但他是我们这代中国球迷青春里,最有温度的篮球记忆。
从马里兰街头到休斯顿宠儿，他的野路子里藏着最滚烫的真性情
弗朗西斯的人生剧本，从一开始就是标准的街头篮球主角模板，他出生在马里兰州的贫民窟，母亲16岁就生下了他，父亲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因为抢劫进了监狱，母亲在他18岁那年因癌症去世，他是跟着外婆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篮球是他唯一的出路，别的孩子放学回家写作业，他就在街头的水泥球场跟比他大十岁的成年人打球，输了就要挨揍,赢了才能拿到几美元的奖励买汉堡吃。
1999年他以榜眼秀的身份被温哥华灰熊选中，却直接公开拒绝去球队报道，当时媒体都骂他耍大牌，他对着记者的镜头红了眼睛：“我外婆的身体不好，受不了温哥华的冷天气，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马里兰。”后来联盟出面协调，把他交易到了休斯顿火箭，他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外婆在休斯顿买了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专门铺了半个篮球场,就是为了让外婆能坐在门口看他打球。
刚进NBA的弗朗西斯，把街头的那套义气完全带进了职业赛场，他打球够拼，1米91的身高敢往2米10的中锋怀里钻着上篮，2000年扣篮大赛他跟卡特对飙，那个折叠背扣我当年在小区球场模仿了整整半个月，摔了三次把胳膊擦得血肉模糊，我妈骂我“为了个黑疯子命都不要了”，我还跟她顶嘴说“你懂什么，这叫弗式扣篮”，他对队友更够意思，当时火箭的替补后卫莫布里家里条件差，妈妈生病付不起医药费，弗朗西斯一声不吭就把医药费交了，后来莫布里打出身价想还钱，他直接把银行卡扔回给对方：“我们是兄弟，谈钱就见外了。”
那几年的休斯顿火箭，成绩算不上顶尖，却成了全联盟最有人情味的球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弗朗西斯这个老大，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球队核心就搞特殊，训练结束会帮工作人员捡球，客场打比赛会给全队买快餐，遇到客场球迷喷队友，他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对骂，我当时看火箭的比赛直播，解说员总说“弗朗西斯这个老大，当得比教练还操心”，现在想想，他哪里是在当球队老大，他是把街头球场那套“我罩着我的兄弟”的规矩,原封不动搬进了NBA而已。
他拽住姚明的那一下，拽住了整整一代中国球迷的青春
2002年姚明以状元身份登陆NBA，现在的人很难想象当时姚明面对的压力有多大：整个美国都在质疑“一个黄种人能不能打NBA”，客场球迷对着他喊“中国佬滚回去”，连火箭的队友都私下议论“管理层选个大个子就是为了赚中国人的钱”，姚明下飞机的那天，第一个来接他的人就是弗朗西斯，他手里举着写着“姚”字的牌子，上去就给了姚明一个拥抱，用蹩脚的中文说“欢迎你，兄弟”。
后来姚明在采访里说，他刚到休斯顿的前三个月，全靠弗朗西斯照顾：带他去超市买适合中国人吃的食材，教他怎么用美国的银行卡和信用卡，遇到客场球迷歧视姚明，弗朗西斯第一个冲上去怼，最经典的就是2004年那场火箭对阵太阳的比赛，斯塔德迈尔隔扣姚明之后，对着姚明的脸大吼示威，姚明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三米外的弗朗西斯直接冲了过去，一把推开比他高十公分的小斯，胳膊横在姚明前面，对着小斯吼：“这是我兄弟，你不能对他这么说话。”
那天我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的直播，挤在一堆穿校服的男生里，当弗朗西斯把小斯推开的那一刻，整个小卖部都炸了，我们一群人拍着柜台喊“弗老大牛X”，小卖部老板免费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根冰棒，说“就冲这一下，这个老大我认了”，那时候我玩NBA Live 2004，不管打什么模式必选火箭，每次进攻都要让弗朗西斯给姚明传空接，扣成了就要拍桌子，我爸好几次以为我在房间里跟人吵架,冲进来就要揍我。
我们那时候都以为，弗朗西斯会和姚明一起在火箭拿总冠军，我甚至省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件印着弗朗西斯3号的火箭球衣，天天穿着去上学，连睡觉都舍不得脱，可2004年夏天的交易消息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火箭把弗朗西斯交易到魔术，换来了麦迪，我回家把那件球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衣柜最里面，整整两年没敢拿出来，一看见就难受，后来姚明在采访里说，他知道交易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拿着筷子的手直接抖了,饭撒了一桌子。
弗朗西斯走的那天，给姚明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兄弟。”他没有接受媒体的采访，也没有抱怨火箭，后来有人问他会不会恨火箭，他摇摇头说：“我走了能换来更好的球员帮姚，值了。”
跌落神坛的日子里，他的软肋依然是当年的那份“真”
离开火箭之后的弗朗西斯，人生开始走下坡路，伤病不断找上门，他的爆发力越来越差，辗转魔术、尼克斯几支球队，都没能找回当年的状态，后来甚至沦落到无球可打的地步，2010年他来CBA加盟北京首钢，只打了四场比赛就离开了，当时很多人骂他“混钱”、“状态差到不如业余球员”，可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他的外婆刚刚去世，他每天都在酗酒,状态差到连训练都坚持不下来。
后来他的负面新闻越来越多：酒驾、盗窃、吸毒，照片里的他胖得完全认不出来，头发白了一半，眼神也没了当年的锐气，很多当年的球迷都说“弗老大把自己活成了笑话”，可我从来没觉得他可笑，我甚至特别能理解他：他本来就是从街头长大的孩子，一辈子都没学会怎么圆滑地适应成人世界的规则，他前半辈子顺风顺水，靠的是上天赏饭吃的天赋和刻在骨头里的义气，可当天赋被伤病磨没了，他那套不转弯的性子，在商业化的职业体育世界里,本来就容易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软肋从来都是“重感情”这三个字，当年为了外婆拒绝去灰熊，为了姚明跟小斯翻脸，后来外婆去世，他的精神支柱塌了一半，又不懂怎么调节情绪，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2017年姚明入选NBA名人堂，弗朗西斯特意坐飞机飞到了现场，他穿了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胖得连当年的球衣都穿不上了，可姚明上台之后，第一个拥抱的就是他，弗朗西斯抱着姚明拍他的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表情跟2002年他在机场接姚明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我在电脑前看直播，手里攥着当年那张皱巴巴的弗朗西斯闪卡，突然就鼻子酸了，你看，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见到自己兄弟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护着姚明的弗老大，后来弗朗西斯来中国参加活动，有球迷给他送了一件当年的火箭3号球衣，他摸着球衣上的名字看了好久，对着镜头说：“我从来没忘记过中国，这里有我很多兄弟。”
从来没有完美的偶像，只有永远不会褪色的青春记忆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我们这代人对弗朗西斯有这么深的感情，现在的NBA偶像都是完美的：库里球品好人品好，家庭幸福零负面；詹姆斯职业生涯规划完美，商业价值拉满；东契奇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我们那代人的青春里，没有这么多被包装得完美无缺的偶像，我们喜欢的弗朗西斯，有缺点，不完美，巅峰期短，晚年甚至落魄，但他的真实，他的义气，是现在这个越来越商业化的NBA里,很少能见到的东西。
去年我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当年那件洗得发白的火箭3号球衣，胸口的“FRANCIS”字母已经掉了一半，袖口也磨破了，我拍了张照片发在初中的同学群里，没两分钟就炸了：有人说他当年也有一件，后来搬家弄丢了，难过了好久；有人说当年为了买弗朗西斯的海报，省了一个星期的早饭钱，最后被他妈妈发现骂了一顿；还有人发了一张当年我们全班男生穿火箭队服的合影，我站在最中间，身上穿的就是这件3号球衣，我们聊了半晚上，聊当年挤在小卖部看球的日子，聊模仿弗朗西斯的交叉步摔的跤,聊当年说要一起去休斯顿看火箭比赛的约定。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怀念的哪里只是史蒂夫·弗朗西斯啊，我们怀念的是我们那个敢爱敢恨、把义气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少年时代，那时候我们喜欢一个球员不需要看他的数据好不好，不需要看他能不能拿总冠军，只要他够仗义、够真实，能在自己兄弟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我们就愿意喜欢他一辈子。
史蒂夫·弗朗西斯的职业生涯，没有拿过总冠军，没有进过最佳阵容一阵，甚至很多新球迷都不知道他是谁，但对于我们这代看着姚明刚进NBA的中国球迷来说，他永远是那个把姚明护在身后的“弗老大”,是我们青春里最滚烫的那个篮球符号。
其实偶像从来都不需要完美，只要他曾经在你最懵懂的年纪，给过你最直接的感动，让你知道什么叫兄弟，什么叫义气，那就足够了，就像我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3号球衣，就算字母掉了，就算破了洞，它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比那些崭新的总冠军球衣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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