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上海洛克公园看民间街头篮球赛的决赛,我在观众席蹲了一下午,发现个挺有意思的事:场上拼得最凶的十几个小伙子,穿的不是今年刚发售的某球星签名款,也不是炒到上万元的限量联名,大半人脚上蹬的都是2003年发售的Air Zoom Generation——也就是勒布朗·詹姆斯的第一双签名鞋,而这双鞋的设计者,就是瑞克·欧文。
我旁边站着个02年的大二学生,脚上那双AZG鞋头的翻毛皮已经磨得发白,鞋带换了根荧光绿的,他跟我说这鞋是他哥传给他的,“打球比我去年买的那双1500的新鞋舒服多了,平时上课、取快递、跟女朋友约会都能穿,根本不用换。” 那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瑞克·欧文这个名字,可能不在NBA的官方宣传片里,不在球鞋品牌的头版广告里,但他藏在每一个既爱打球、又要过日子的普通人的鞋柜里,藏在过去20年全球运动文化转向的每一个节点里。
在底特律街头冻脚的童年,让他跟“精英球鞋”较了一辈子劲
瑞克·欧文和体育的绑定,从童年就开始了,1968年他出生在底特律的蓝领家庭,爸爸是汽车厂流水线工人,妈妈是社区超市的收银员,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从小到大的运动鞋永远是哥哥穿小了的旧鞋。“我13岁的时候脚已经长到42码,我哥淘汰给我的鞋只有40码,我每次打球都要剪了鞋头才能塞进去,脚指头上的水泡从来没消过。”他在后来的个人自传里写过这段经历,底特律的冬天零下十几度,他穿着不合脚的鞋在街头打球,摔了一跤鞋直接飞出去,全场的小孩都笑他,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做普通人穿得起、合脚、还好看的运动鞋。
考上艺术学院设计系之后,瑞克·欧文把所有的课程作业都围绕运动鞋做,毕业时凭着一整本“普通人友好型”球鞋设计稿,被耐克的设计部相中,但刚进公司的他,成了部门里格格不入的“异类”:当时耐克的核心设计团队几乎都是常春藤毕业的高材生,绝大多数没有打过野球,设计鞋的全部依据就是实验室的测试数据,高管的统一认知是“运动鞋是给职业运动员做的,只要能帮他们提高成绩就行,普通人的需求不重要”。
瑞克·欧文提的第一份设计稿就被主管打了回来,他设计的鞋加宽了鞋头、加了更耐磨的橡胶底、去掉了花里胡哨的亮面装饰,主管的评语是“太土了,不够高端,体现不出我们品牌的价值”,但他没放弃,每天下班之后留在工作室偷偷打样,把试穿鞋免费送给公司楼下的保安、旁边社区球场打球的学生、附近工地的工人,拿回来的修改意见记满了三个笔记本,改了十几版的样品,穿着走10公里路脚不疼、打3次野球鞋底没有明显磨损、搭配牛仔裤也不违和,这才让他满意,现在回头看,瑞克·欧文从入行开始就站在了行业的对立面:别人都在盯着塔尖的1%职业运动员,他偏偏要盯着剩下的99%的普通运动爱好者。
给詹姆斯的第一双签名鞋,打破了“球鞋只能打球穿”的偏见
2003年是瑞克·欧文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也是全球运动文化的转折点,那一年耐克赌上7年9000万美元的天价合同,签下了刚高中毕业、还没打过一场NBA正式比赛的勒布朗·詹姆斯,整个公司都盯着詹姆斯的第一双签名鞋,高管给设计团队的要求非常明确:要够炫、要有未来感、要让所有球迷一眼就能记住,最好能成为“身份的象征”。
只有瑞克·欧文主动提出来,要去詹姆斯的老家阿克伦待两周,看看他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两周他跟着詹姆斯去他小时候打球的社区球场,跟着他去街头的汉堡店买吃的,跟着他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他发现詹姆斯不打球的时候,永远穿着一双厚重的工装靴,詹姆斯说“我从小在街上跑,鞋太娇贵根本穿不住,我要是穿一双亮晶晶的球鞋出门买汉堡,我朋友得笑我一个礼拜”。 瑞克·欧文当场就把之前设计的、充满未来感的全亮面样稿扔了,他把工装靴的宽鞋头、翻毛皮材质、防滑耐磨厚鞋底的元素全部加进了设计里,同时保留了全掌zoom气垫、碳纤维支撑板的专业篮球配置,当他把样鞋拿到高管会上展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反对:“这也太丑了,像工人穿的鞋,根本配不上詹姆斯的身价。”瑞克·欧文直接跟当时的耐克CEO拍了桌子:“你让詹姆斯穿一双他平时根本不会穿的鞋,球迷才不会买账,我们卖的不是艺术品,是给人穿的鞋。”
最后的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了,Air Zoom Generation发售首周就卖了12万双,远超耐克的预期,买它的不仅是篮球爱好者,还有纽约的说唱歌手穿着它录MV,西海岸的滑手穿着它刷街,甚至很多华尔街的上班族穿着它通勤,我高中的时候也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花800块从学长手里收了一双二手的AZG,那时候我每天早上穿它骑车上学,下午体育课打40分钟篮球,周末跟朋友去漫展、去吃火锅都穿,整整穿了两年,最后鞋底磨平了、鞋帮开了点胶,我妈让我扔了我没舍得,现在还摆在我家书柜最下面,上次收拾东西翻出来,摸着翻毛皮的鞋头,还能想起高中打球赢了年级比赛,跟哥们勾着肩去买冰汽水的感觉。
这也是我最认同瑞克·欧文的一点:他从来没把球鞋当成“运动装备”这么窄的东西,他知道普通人的生活不是只有球场那两小时,你要上班、要上学、要买菜、要约会,一双好鞋得能装下你所有的生活场景,他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如果一双鞋只能穿去球场,那它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个累赘,我要做的是你穿上它出门,不管是突然想去打球,还是要去逛超市,都不用回家换鞋。”
离开耐克后,他成了普通运动爱好者的“专属设计师”
2010年瑞克·欧文从耐克离职的时候,整个行业都震惊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奢侈品牌做联名,或者开自己的高端潮牌,赚快钱,结果他在洛杉矶的街头租了个只有20平的小工作室,旁边就是一个免费的公共篮球场,他每天做的事就是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看到谁的鞋磨破了、崴脚了,就上去聊两句,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鞋。
2018年的时候他跟布鲁克林的民间街头联赛“BK Ballers”合作,给联赛里所有的参赛球员免费做定制球鞋,没有大牌logo、不用加价抢购,鞋舌上可以绣每个人的外号,鞋底可以印他们经常打球的球场的坐标,我去年刷到过那个联赛的夺冠视频,队里的控球后卫是个墨西哥裔的外卖小哥叫朱利安,他举着奖杯的时候脚上穿的就是瑞克·欧文给他做的鞋,鞋侧面还绣了他的外卖车编号,他在采访里说:“我每天要送8小时外卖,下班还要打2小时球,以前买的鞋要么磨脚要么太贵,这双鞋我穿了半年,送外卖、打球、参加我妹妹的毕业典礼都穿,从来没坏过。”
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特别感慨,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陷入了一种“精英崇拜”的怪圈:所有的资源都向塔尖的1%的职业运动员倾斜,一双签名鞋定价上千,限量发售还要炒到好几万,品牌的宣传文案永远是“穿上它你就能像球星一样厉害”,仿佛你买不起几千块的鞋,你就不配打球、不配参与运动,但瑞克·欧文偏要反着来,他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你动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参与了”,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家楼下的小区球场,每天晚上都有十几个大叔打球,他们穿的可能是一百多块的国产球鞋,打得也不专业,跑两步就喘,投十个球也进不了几个,但是他们打得特别开心,打完球还会凑在一块喝啤酒聊天,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运动产品本来就该是服务于这些人的,而不是服务于那些把鞋买回去放在盒子里等着涨价的炒鞋客。
20年过去,我们为什么还在怀念瑞克·欧文的设计?
前阵子我整理鞋柜,翻出来前两年凑热度买的某大牌最新款篮球鞋,当时花了1600,打了一次球就磨出了两个水泡,鞋帮太硬卡得脚踝疼,后来就再也没穿过,一直放在柜子里落灰,反而我爸2004年买的瑞克·欧文设计的另一款户外篮球鞋,我上次穿去打了次野球,缓震刚好,鞋底抓地力也够,打完球直接穿去跟朋友吃饭,一点都不违和。
你看现在的球鞋设计,要么是花里胡哨的堆叠科技,恨不得把所有的新技术都放在一双鞋上,根本不管普通人能不能用得上;要么是搞各种联名限量,把球鞋当成理财产品,完全忘了鞋是用来穿的,而瑞克·欧文的设计,从来都没有那些花架子,他所有的设计出发点都是三个问题:普通人穿了舒服吗?平时能穿吗?买得起吗? 今年国内的街头赛事“街球霸王”出了一款致敬瑞克·欧文理念的实战鞋,定价299,没有限量,能打球能日常穿,上市3个月卖了20多万双,底下的评论全是学生党和普通上班族,有人说“终于买得起一双不用心疼的篮球鞋了,打球穿坏了也不心疼”,还有人说“以前买的贵鞋都舍不得穿去打外场,这双随便造”,你看,大家不是不爱买新鞋,是不爱买那些华而不实、割韭菜的鞋,瑞克·欧文20年前就想明白的事,现在很多品牌还没搞懂。
我在上海洛克公园看球那天,最后夺冠的那个队的队长,举起奖杯的时候,脚上那双AZG的鞋底还沾了点球场的灰,他说这双鞋是他爸当年买的,他爸年轻的时候也爱打球,在厂里的篮球赛拿过好几次冠军,现在传给了他,“我爸说这双鞋陪他度过了最开心的几年,现在我穿着它也拿了冠军,以后我还要传给我儿子。”
你看,一双好的球鞋,能承载两代人的青春,能横跨20年的时间,这才是体育产品最珍贵的价值,瑞克·欧文之所以到现在还被人记得,不是因为他设计过多少限量款,不是因为他拿过多少设计奖,是因为他从来都记得自己是那个在底特律街头冻脚的小孩,他知道大部分的运动爱好者,都不是能赚几千万美元的职业球星,都是要上班、要上学、要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他做的鞋,就是给这些人穿的。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穿一双舒服的鞋,跑两步、投个篮、出一身汗的快乐,而瑞克·欧文,就是那个把这份快乐递到你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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