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的解放南路野球场,要是你问有没有什么传奇人物,常来打球的人十有八九会告诉你:有啊,那鹰。
没人知道他大名叫什么,只知道他今年42岁,右手手腕永远戴着个磨起球的黑色护腕,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微跛,跳起来的时候离地高度甚至不如很多高中小孩,但只要他一上场,哪怕对面是清一色的体育系大学生,我们这些凑数的散客也敢拍着胸脯说“这局稳了”,他这个外号是二十年前常来打球的老球友给起的:19岁的他刚从体校退下来的时候,跳起来抢篮板整个人都是扑出去的,胳膊一伸能把三个人的位置都卡死,跟鹰抓兔子似的准,一来二去“那鹰”这个名字就传开了,到现在连球场边上卖水的阿姨喊他,都是“那鹰,你的冰脉动冻好了”。
野球场上的“瘸腿鹰”,是我们这片的无冕之王
上周六我顶着36度的大太阳去打球,刚到场地就看见那鹰坐在台阶上擦汗,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辽宁队15号球衣,后背上的号码都快磨没了,脚边放着他那个用了快十年的运动包,侧边口袋永远塞着给场边看热闹的小孩准备的橘子糖。
那天场上来了四个穿大学校队服的小伙子,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胳膊上的肌肉块看着就结实,一来就喊着要接波,连着赢了三局,嘴也有点飘,轮到我们组上场的时候,他们看见那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直接笑着说“叔,要不你歇会?我们年轻人跑起来撞着你不好”,那鹰也不生气,挠挠头笑着说“没事,我跑慢点,就传传球”。
结果打了五分钟,那几个小伙子就笑不出来了,我们队最高的才一米八,篮板本来以为肯定抢不过,结果那鹰站在篮下,屁股一沉就把两个中锋卡得根本跳不起来,球一落下来就稳稳被他捞到,手腕一翻就传到空位的人手里,我上半场投丢了三个三分,他每次都笑着喊“没事,再投,我给你抢篮板”,到最后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还在给我传球,最后剩10秒我们落后一分,他直接从三分线外把球吊给底角的我,我踩着三分线投出去的时候,看见他举着胳膊在喊“进!”,球刷网的那一刻,那几个小伙子过来递水,一口一个“叔你太厉害了”,追着问他卡位的技巧。
他坐在台阶上给人讲了十分钟,说“你们年轻跳得高,但是卡位靠的是下盘,不是弹跳,你提前占住位置,别人再高也抢不过你”,说着还站起来给人示范动作,左腿弯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皱了下眉,我知道他旧伤又疼了——每次打超过半小时,他的左腿膝盖就会肿,前两年医生让他少跑跳,他说“没事,打了一辈子了,疼点就疼点”。
我第一次见那鹰是2019年,我刚上大二,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菜得连球都运不稳,跑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坐在场边疼得直咧嘴,是那鹰过来给我递的碘伏和创可贴,还带我打了一下午,教我怎么扎马步练下盘,怎么传球不会被断,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瓶冰可乐,说“小伙子刚开始打球都菜,多来几次就好了,别不好意思上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野球场不是只有赢球的人才有资格待着。
断翅的那一天,他把篮球缝进了生活里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那鹰的篮球路,其实在18岁那年就差点断了。
他小时候是市体校的篮球苗子,身高一米九二,臂展两米零三,教练说他是少有的“天生会抢篮板的人”,18岁那年打省青少年锦标赛,只要打进决赛,他就能拿到省队的试训名额,那是他从小的梦想,结果半决赛最后30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跳起来抢进攻篮板,落地的时候被对面的人垫了脚,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本来就有疲劳性骨折的右手手腕也撑在地上折了。
医生跟他说,以后别说打专业比赛,就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不然到四十岁就要坐轮椅,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把之前所有的奖状、奖牌都烧了,连篮球都给扔到了垃圾桶里,说这辈子再也不碰球了,是他爸每天吃完饭拉着他去球场边上坐,说“你不打,看看总行吧”,他就坐在台阶上看了半个月,看着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场上跑,投进一个球就吼得震天响,终于忍不住上去投了两个,第一个球偏得离谱,第二个擦着篮筐边进去的时候,他说自己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就觉得,好像还有点活头”。
后来他找了个快递员的工作,负责我们这片的配送,每天下午六点收完件,雷打不动来球场打两个小时球,这一打就是二十多年,他的快递车里永远放着个篮球,送件的时候遇到客户家里有小孩喜欢拍球,他都会停下来教两句,告诉人家怎么拍球不会伤手腕,现在我们这片有三个小孩进了市体校,都是他从小带大的,每次说起这几个小孩,他比自己拿了奖还骄傲,掏出手机就给你看视频:“你看这小子,上个月刚能扣篮,把人家小区的篮筐都拽歪了,我还赔了人两百块钱,不过值!”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封了两个多月,他在小区业主群里组织大家线上健身打卡,每天早上八点发自己在家练核心的视频,给家里没有健身器材的人出主意,说“拿两桶矿泉水就能练臂力,在客厅跑圈也能练耐力”,还给放寒假的小孩免费开线上篮球课,教他们基础动作,解封第一天,他自己掏了两百块钱买了两箱脉动放在球场边上,看见熟人就递一瓶,说“可算能撒欢了,今天打到天黑再回家”。
我问过他,有没有遗憾过?要是当年没受伤,说不定现在都能打CBA了,他擦汗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是哪能什么好事都让你占着呢?我现在天天能打球,还有这么多小孩愿意跟着我学,比打职业还开心”,他儿子今年上初二,也跟着他打球,他从来没要求儿子要打专业,说“我让他打球,不是为了让他拿冠军,是让他以后遇到难事儿了,有个发泄的地方,跑两圈出一身汗,就知道没什么坎儿过不去”。
我们追过的球星是鹰,身边的“那鹰”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好像默认只有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才算成功:奥运会拿不到金牌就是“丢了脸”,职业球员输了比赛就要被骂“菜是原罪”,就连野球场打个半场,都有人因为输了球跟队友吵架,骂人家“不会打就别上来”。
但是那鹰常跟我们说的一句话是:“打球哪有永远赢的?你只要上场拼了,就不丢人。”上个月我们社区组织篮球赛,我们队打进了决赛,最后8秒还落后2分,对面防守防得特别紧,我们队里能力最强的后卫被两个人缠得根本接不到球,那鹰叫了暂停,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让后卫强突,结果他指着队里那个刚上高一的小孩说“一会你跑底角,我给你传球,你直接投”。
所有人都愣了,那个小孩是我们队里最矮的,之前打比赛三分投十个最多进三个,他自己都慌了,说“叔我不行”,那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在这儿练一百个三分,我都看着呢,你肯定行”,最后发边线球的时候,那鹰上去给小孩做了个挡拆,球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抬手就投,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冲上去抱在一起,我回头看见那鹰站在边上,抹了一把眼睛。
后来他跟我说,18岁那年省赛的最后一攻,教练也叫了暂停,但是没让他上,怕他受伤影响后面的比赛,最后他们输了一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教练愿意信我一次,说不定结果不一样,今天看见那小孩投进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当年的遗憾补上了。”
我去年二战考研失败的时候,在球场坐了一下午,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努力了两年什么都没得到,那鹰没跟我讲大道理,就陪我投了两个小时篮,投到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给我递了瓶冰可乐,说“你看你今天投了一百多个球,进了不到三十个,但是你总不能因为投不进就不投了吧?考研不也是一样?这次没考上,下次再来就是了。”我当时喝着冰可乐,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后来我二战考上的那天,第一个跑到球场告诉他,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给我买了瓶我最爱喝的橘子味汽水,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现在网上总有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金牌的荣耀?是职业球员年薪千万的风光?还是拿到冠军之后万人追捧的热度?我以前也觉得是,直到我认识了那鹰,他这辈子没站过职业赛场的领奖台,没有过几十万的粉丝,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奖状都没有,但是他教会了我们这片几十个小孩怎么打篮球,教会了我们输球了别骂人,受伤了别硬扛,拼过就不后悔,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热爱。
昨天我下班去球场,看见那鹰带着他儿子在练投篮,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跳起来给儿子示范盖帽的动作,虽然跳得没有年轻时候高了,但是张开的胳膊还是像极了一只展开翅膀的鹰,风一吹,他那件旧球衣的衣角飘起来,我好像看见二十年前那个19岁的少年,也是这样站在球场上,眼里全是光。
那鹰从来没有真的飞上职业赛场的高空,但是他飞过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留下的不是奖杯和荣誉,是一整个夏天的汗水,是输球之后递过来的那瓶冰脉动,是“投不进也没关系,下一个好好投”的鼓励,原来普通人的体育信仰,从来都不是拿冠军,是你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跑上场,拼到最后一秒,是你在生活里摔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只要站到球场上,就还能笑着投出下一个球。
这些没拿过冠军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而那鹰,就是我们这片球场上,永远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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