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上海36度的高温天,我在宝山区张庙街道的社区篮球场见到王亚磊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12号蓝色球衣的小学男生系松开的鞋带，洗得发白的裁判服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领口别着的旧铜哨晃来晃去，边上围了七八个抱着球的小孩，吵着要“王教练等下陪我们打3v3”。
这是王亚磊守这个公益球场的第五年,在此之前，他是上海野球圈有名的“硬哨”，12年里吹了近2000场民间赛事，见过醉酒的球员冲上来抢哨子，见过场边的观众扔矿泉水瓶骂他黑哨，也见过不少抱着球的小孩，站在商业球馆门口扒着栏杆看，掏不起几十块钱的入场费。
从“挨骂最多的野球裁判”到家长眼里的“孩子王”
2011年王亚磊从安徽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毕业,揣着1000块钱来上海闯，投了几十份学校体育老师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偶然看到野球赛事群里招临时裁判，吹一场给80块钱，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这一吹就是12年。
“那时候野球场哪有什么规矩，什么人都能来打。”王亚磊回忆起刚做裁判的那段日子，语气里全是感慨，2013年冬天他吹一场企业邀请赛，最后3秒落后1分的球员突破被犯规，他吹了罚球，落后队赢了球，赢球的老板直接塞给他一个200块的红包，输球的老板当场冲上来推了他一把，指着鼻子骂“你收了多少钱吹黑哨？信不信我让你在上海裁判圈混不下去”，那天他骑电动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手套被风吹丢了都没察觉，到家的时候十个手指冻得全是冻疮，煮了一包5块钱的泡面，边吃边哭，把哨子扔到垃圾桶里想第二天就转行。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收到了那场比赛一个普通球员的微信，对方给他发了一段现场拍的视频，犯规动作拍得清清楚楚，还说“兄弟我昨天都看见了，你吹得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队下周还有比赛，想请你来吹”，就这么一句话，让他把垃圾桶里的哨子又捡了回来。
那几年他几乎跑遍了上海所有的民间球场,厂房改的、停车场改的、小区空地支个架子就当球场的，最多的时候一天吹4场比赛，从早上8点跑到晚上10点，饭都是在地铁上啃面包解决，吹的比赛多了，他公正的名声也传了出去，找他吹比赛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七八千，比刚毕业的时候翻了两三倍。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基层体育从业者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觉得野球裁判就是“走个过场、赚点外快”，但实际上，这些站在民间球场边的裁判、教练，才是普通人接触体育的第一扇门，如果这扇门一开始就是歪的，大家只会觉得“体育就是靠关系、靠黑哨”，永远体会不到运动本身的魅力。王亚磊就是守着这扇门的人，他口袋里的哨子吹了12年，从来没为了多拿几百块钱偏过一次判罚。
我见过太多孩子，打着打着就没地方打球了
2018年是王亚磊人生的转折点,他常吹比赛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球场要拆迁，改成收费停车场，最后一场散场球打完，一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抱着球站在球场门口不肯走，拽着他的衣角问“王叔叔，我们以后去哪打球啊？家附近的商业球馆一小时要50块，我妈说太贵了不让我去”。
那天王亚磊一路走一路想,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发现过去5年他吹过比赛的17个民间球场，有11个要么拆了，要么改成了人均消费上百的网红球馆，普通上班族打一场球要花小一百，更别说没收入的学生了。“我们总说要让孩子爱上运动，可孩子下楼连个免费打球的地方都没有，怎么爱？”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自己筹钱建一个公益球场，他攒了12万积蓄，又找亲戚朋友借了8万，跑了街道七八次，谈下了张庙街道一块废弃了三年的闲置空地，签协议的时候他主动加了一条：18岁以下未成年人永远免费进场，工作日下午6点前对周边居民免费开放。
改造球场的那两个月,他自己当小工，搬地砖、刷油漆、装篮球架，手上磨了七八个血泡，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他吵了无数次架，说“你放着培训机构开给你两万一个月的教练工作不干，来搞这个不赚钱的公益球场，是不是脑子有病？”直到球场建好的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周边小区的小孩，抱着球在球场上跑，喊着“王教练好”，女朋友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转头跟他说“我辞职来帮你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运营球场的这五年,王亚磊见过太多特别的孩子：有个叫多多的自闭症小孩，爸妈带他跑了十几个篮球培训班都被拒收，来球场的时候就抱着球蹲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王亚磊每天早半个小时到球场，陪他拍球，拍了三个多月，多多第一次对着他喊了一声“王教练”，多多妈妈当场就哭了，说孩子除了家里人，从来没主动跟外人说过话；还有个跟着打工爸妈来上海的小孩，家里买不起篮球，每天放学就站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王亚磊送了他一个旧篮球，现在这个小孩已经是他们U12队的主力后卫了。
我们天天喊“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奥运金牌拿得越多就越厉害，但我始终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在民间，要看普通小孩下楼步行10分钟能不能找到免费的球场，要看有没有不逼着你拿成绩的教练，愿意陪你慢慢玩，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给普通人一个安放情绪、交到朋友的出口，你连出口都给堵上了，谈什么热爱？
别把孩子的篮球梦，塞到考级的框架里
球场运营稳定之后,王亚磊开了自己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跟市面上大部分培训班不一样，他的班第一节课永远不教动作，先教孩子“怎么开心玩球”，赢了比赛要先跟队友击掌，对手摔倒了要扶，不能欺负个子小的队友，这些规矩比胯下运球、三步上篮重要得多。
去年有个家长找他吵架,说“我家孩子在你这学了半年，连胯下运球都不会，人家跟他一样大的都考了篮球三级证书了，你到底会不会教？”王亚磊拉着那个家长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指着她儿子说：“你看刚才有个小朋友摔倒了，你家儿子第一个跑过去扶，还把自己的水给人家喝；刚才打3v3，他自己明明有机会上篮，却把球传给了从来没进过球的小队友，这些东西，考级能考出来吗？”那个家长当场就红了脸，再也没提过考级的事。
我问他现在很多机构靠篮球考级赚得盆满钵满,他就没动心过？王亚磊笑了笑，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聊天记录给我看，去年有个以前一起吹野球的朋友找他合作，说让他鼓动学员去考他们的篮球等级证书，一个人收398块的报名费，给他返200块，“你这两百多个学员，随便弄弄一年几十万就到手了”，王亚磊直接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想赚快钱，十几年前就去卖课当私教了，何必在这晒得黝黑守这个破球场？”
他带的U10小队去年打宝山区的青少年联赛,第一场就输了24分，孩子们下场的时候一个个哭成了泪人，他没骂一句，带着所有人去吃了汉堡，说“你们今天每个人都拼到了最后一秒，没有人放弃，没有人埋怨队友，这就够了，比赢球厉害100倍”，今年这个小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孩子们第一个冲过来抱他，没人在意没拿到冠军，所有人都在说“我们下次再努力”。
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太功利了，很多家长把体育当成另一种应试教育，好像不考个级、不拿个奖，钱就白花了，最后钱花了不少，孩子遭了不少罪，除了个没用的证书，啥也没落下，甚至还讨厌上了运动，这是对体育最大的浪费，体育教育首先是“人”的教育，要教孩子怎么赢，更要教孩子怎么体面地输，教孩子怎么跟人合作，教孩子遇到困难别放弃，这些东西，比任何证书都值钱。
只要还有孩子爱打球，我就一直干下去
现在的王亚磊,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先扫一遍场地的垃圾，把松动的篮球架螺丝拧一拧，7点多有周边的老人来打太极、跳操，他从来不赶，还把自己放在门卫室的椅子搬出来给老人坐，下午3点半小学放学，球场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他有时候当裁判，有时候凑上去跟孩子打3v3，故意输球给他们，赢了的小孩举着球满场跑，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他的裁判服口袋里永远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用了12年的铜哨，还有一沓创可贴，哪个孩子摔了，他第一时间就能掏出来给人贴上，去年冬天有个小孩打球摔破了膝盖，他给人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小孩的奶奶特意给他送了一筐自己家包的饺子，说“王教练，我们家孙子以前天天在家玩手机，现在每天放学就往你这跑，开朗多了，真的谢谢你”。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王亚磊指着球场边上正在改造的一块空地说，街道刚批了，把那块地也给他用，他打算再建两个半场，再加一块乒乓球台和羽毛球场，“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上海多开几个这样的公益球场，让更多爱打球的孩子，不用跑几公里找场地，也不用掏几十块钱的入场费，下楼就能痛痛快快玩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王亚磊正带着十几个孩子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唱《孤勇者》，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风裹着孩子们的笑声吹过来，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作为一个跑了8年基层体育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也见过无数像王亚磊这样没名气、赚得不多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地基打牢了，上面的高楼才能稳，比起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多给这些扎根在民间的体育人一点支持，多建几块普通人用得起的免费场地，让每个爱运动的孩子都有地方打球，才是真的能惠及所有人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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