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9日,巴黎奥运会跳水女子10米台决赛结束,17岁的全红婵抱着3金完美收官,走下领奖台的第一秒,她连颁奖服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就蹦蹦跳跳扑向了场边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中年女人怀里,仰着小脸把金牌递到对方手里,撒娇似的喊“任奶奶你看!我做到了!”被她抱着的任少芬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炸毛的头发,指尖刚碰到全红婵的肩膀,小姑娘就呲牙:“奶奶你轻点儿,刚才最后一跳落水压肩的时候抻着了。”任少芬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后背:“就知道你逞能,回酒店我给你扎两针。”
很多观众可能对任少芬这个名字陌生,但对中国跳水队的所有队员来说,“任姐”“任奶奶”这几个字,就是比金牌还靠谱的安全感,从1990年进入国家跳水队当队医到现在,34年的时间,任少芬陪跳水队走过了7届奥运会,拿过近40枚奥运金牌的跳水“梦之队”里,每一个站上过最高领奖台的队员,都被她的手按过伤、敷过药。
她的诊室,是跳水队最“热闹”的秘密基地
任少芬的诊室就在国家跳水队训练馆的拐角处,不到20平米的小房间,永远飘着一股混合着云南白药、艾灸条和奶糖的味道,门口永远排着队:有刚练完跳板脚踝肿得像馒头的小队员,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蹭进来;有比完赛腰直不起来的老队员,进门直接瘫在诊疗床上;还有专门过来蹭零食的半大孩子,推开门先探头看她有没有藏新到的辣条。
我之前去国家队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任少芬给小队员处理伤口,12岁的小姑娘刚练跳台摔了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任少芬一边用碘伏给她消毒,一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塞到她嘴里:“你上次跟我说想吃的橘子味,我昨天特意去超市给你买的,哭了可就吃不着甜味了啊。”小姑娘含着糖,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还不忘跟她讨价还价:“任奶奶,我今天表现好,能不能再给我一包辣条?”她假装严肃地板起脸:“不行,你教练上周刚跟我说不许给你吃垃圾食品,等你这周测试跳满5个满分动作再说。”
这样的场景,在她的诊室里每天都在上演,郭晶晶当年备战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时候,膝盖的旧伤反复复发,每次训练完膝盖肿得连运动裤都脱不下来,任少芬每天雷打不动等她训练结束,先给她冰敷20分钟,再用手法揉散淤血,郭晶晶怕疼,每次揉的时候都攥着任少芬的胳膊掉眼泪,任少芬就提前在口袋里装着她爱吃的徐福记奶糖,揉两分钟塞一颗,后来郭晶晶拿了雅典奥运会两块金牌,回国第一个请吃饭的人就是任少芬,说“我那时候吃了你快半口袋糖,得给你补回来”。
吴敏霞的腰伤是老毛病,2016年里约奥运会之前,一次训练中腰闪了,连床都下不来,任少芬每天早上6点就到她宿舍,给她做热敷、扎针灸,晚上等她睡了才走,整整一个月,吴敏霞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我觉得任姐的手就是有魔法,扎完针我腰就不疼了,要是没有她,我根本站不上里约的赛场。”刚进国家队的全红婵也沾过这份“特殊照顾”,那时候她才13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骨骺炎犯了膝盖疼得睡不着,任少芬每天晚上给她敷完药,都给她留一包她最爱吃的辣条,还跟她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不许告诉教练啊,不然你要被没收零食我可不帮你”。
我一直觉得,很多时候我们聊起体育,总爱说“天赋”“努力”这些宏大的词,但其实那些支撑运动员走下去的,往往是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小事,任少芬的诊室从来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医疗室,更像是跳水队的“家”,队员们在这里可以不用装成坚强的运动员,只是一群会疼、会累、会撒娇的孩子。
“我看过他们最狼狈的样子,也最懂他们的野心”
任少芬曾经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见过所有队员最狼狈的样子,他们摔得爬不起来的时候,疼得掉眼泪的时候,比输了躲在角落里哭的时候,我都见过。”
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前,男子10米台选手火亮在一次训练中不小心摔了手腕,软组织严重挫伤,肿得连握跳台的扶手都握不住,那时候离比赛只有12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火亮自己急得满嘴起泡,每天训练完就坐在任少芬的诊室里哭,说“我练了这么多年,就等着在家门口比奥运会,我不想放弃”,任少芬那时候干脆把铺盖搬到了队里,每天早上5点半就起来给火亮做热敷,训练的时候守在跳台边,每次他跳完就立刻冲上去给他的手腕做冷敷、缠固定带,晚上给他做理疗做到11点多,还天天变着法给他做爱吃的红烧肉,最后火亮和林跃搭档拿了男子双人10米台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任少芬脖子上,说“任姐,这块金牌有你一半”。
2021年东京奥运会,施廷懋在赛前一个月腰伤突然复发,严重的时候连穿袜子都要别人帮忙,那时候外界都在传施廷懋可能要退赛,队员压力大到每天吃不下饭,任少芬每天陪着她做康复,除了常规的理疗,还每天陪她聊天,给她讲以前郭晶晶、吴敏霞带伤参赛的故事,帮她缓解压力,有一次施廷懋做康复疼得掉眼泪,任少芬抱着她拍背说“我知道你想拿冠军,咱们慢慢来,只要你能站在赛场上,就已经赢了”,最后施廷懋拿了女子3米板单双人两块金牌,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第一个感谢的就是任少芬,说“没有任奶奶,我根本站不上奥运赛场,更别说拿金牌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金牌的瞬间,是那些在黑暗里互相搀扶着往前走的时刻,任少芬和队员之间的关系,早就超越了队医和运动员的雇佣关系,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你懂我拿冠军的野心,我懂你默默付出的辛苦,这种双向的奔赴,才是“梦之队”最坚硬的铠甲,很多人说中国跳水队是常胜将军,可哪里有什么天生的常胜,不过是一群人抱着同一个目标,互相托着往前走而已。
34年没休过完整年假,她的遗憾和骄傲一样多
在外人看来,任少芬是见证了跳水队30多年辉煌的功勋队医,是所有队员敬爱的任姐、任奶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34年里,她欠了自己的小家庭多少。
1998年她儿子刚上小学,发烧到39度,那时候她正跟着队里在澳大利亚比世锦赛,只能打长途电话给家里的老母亲,让老人带着孩子去医院,儿子在电话里哭着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她攥着电话在运动员宿舍的走廊里哭了半个小时,第二天还是擦干眼泪去给队员做理疗,2000年悉尼奥运会之前,她父亲突然病重,那时候队里正在封闭训练,所有队医都不能离开,她咬着牙没跟队里说,直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传过来,她在诊室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照常去给队员做赛前检查,后来她总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2020年的时候任少芬本来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队里问她能不能返聘,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儿子那时候跟她抱怨“你都为队里忙了一辈子了,就不能在家歇歇,陪我爸出去旅旅游?”她笑着跟儿子说“等这帮孩子比完巴黎奥运会我就退,你看红婵那丫头还小,我放心不下”,去年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她本来打算正式退休,结果队里说要备战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缺有经验的老队医,她又收拾东西回了队里,她跟儿子说“再等4年,等红婵拿了洛杉矶的金牌,我就真的退了,到时候我和你爸去云南住半年,好好歇着”。
我之前采访任少芬的时候,特意看过她的手,那是一双完全不像60岁女人的手:指节粗大,手掌上布满了茧子,指甲缝里还有常年给队员敷药留下的洗不掉的黄褐色药渍,她笑着跟我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勋章,这双手摸过几代跳水运动员的伤,也摸过几十块奥运金牌,值了。”
我们总喜欢把“无私奉献”这四个字说得很宏大,但其实任少芬的选择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出于最朴素的责任感和爱意,她也会遗憾,也会愧疚,但当队员需要她的时候,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队员身边,这些藏在聚光灯后面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座,没有他们的付出,就没有那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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