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上海杨浦二师附小做校园体育的专题采访，我在操场边第一眼没认出李崟——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上体运动服，裤腿沾了点草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挂着红领巾的小胖子调整足球护腿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的白头发往下滴，活脱脱一个常年泡在运动场的老教练，完全不像大家印象里“高校领导”的样子。
等他跟小孩闹完坐到我对面，第一句话就笑着说：“刚跟三年级的小子们踢了半场，我这老腿现在跑20分钟就喘，不服老不行啊。” 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小时候在弄堂里跑着踢缺了皮的足球，到后来在体校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进进出出，再到现在拼尽全力推体教融合被骂“不务正业”，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说中国体育缺的是金牌，其实我们缺的，是更多像李崟这样，真的把体育当“人”的事业来做的人。
我不是什么体育官员，我是个被体育救过的普通人
李崟跟体育的缘分，说起来还带点“救命”的意味，80年代初他在上海卢湾区的弄堂里长大，从小是出了名的“药罐子”，过敏性哮喘严重到什么程度？春天不敢出门，跑两步就要蹲下来喘气，书包里常年装着沙丁胺醇气雾剂，小学前三年的体育课,他基本都是在旁边站着看的。
改变他的是当时的体育老师王指导，看他天天蹲在操场边眼巴巴看别人踢球，就拉着他说：“你跟我练慢走，慢慢跑，不用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就这么从每天走10分钟，到慢慢跑10分钟，再到后来加入学校的田径队练中长跑，练了两年，他的哮喘居然很少犯了，以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的性子，也慢慢变得开朗起来，后来还代表学校拿了卢湾区中学生800米的第三名。 “我到现在都记得站上领奖台的感觉，不是因为拿了奖，是因为我终于不是那个跑两步就喘的‘病秧子’了，我能跟别的小孩一样跑一样跳了。”李崟说，那时候他就懂了一个道理：体育从来不是给少数有天赋的人准备的,它是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这个说法，这些年做体育报道，我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窄得可怕：要么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争光工具”，要么是成绩不好的孩子才走的“升学捷径”，稍微占用点学习时间，就要被骂“不务正业”，可我们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首先是让人有个好身体，有个抗挫的强心脏啊，就像李崟说的：“如果一个孩子连健康都没有，考再多分有什么用？”
99%的运动员拿不到奥运金牌，但他们都能拿到人生的奖牌
1998年李崟调到上海第二体育运动学校做副校长，一待就是8年，那8年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也见过太多因为“出不了成绩”被劝退的孩子。 他印象最深的是个叫陈宇的男孩，12岁进体校练击剑，身高臂长，协调性好，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苗子，他自己也拼，脚上磨出的泡破了一层又一层，护具磨坏了三套，练了5年，最好的成绩是上海市青少年击剑锦标赛的第三名，离进省队的门槛还差一大截，初三那年教练找他谈话，说他天赋有限，再练下去也很难走专业路线，劝他回去读书。 李崟说他至今记得陈宇当时红着眼圈问他：“李校长，我练了5年，是不是白练了？” 他当时跟陈宇说：“你练了5年，比同龄人更能扛事，遇到挫折不会随便放弃，这些东西，比拿冠军有用多了。”
后来陈宇回去读了初三，凭着击剑特长和不错的文化成绩考进了复旦附中，后来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现在在国内一家顶尖的体育赛事公司做策划，去年上海举办的城市业余联赛击剑项目，就是他牵头做的，去年校庆的时候陈宇回来看李崟，跟他说：“当年练击剑练的那股劲，现在做项目遇到再多麻烦，我都没想过放弃，要是没练过击剑，我可能撑不过高考，也撑不过现在这么大的工作压力。” 还有个叫张磊的孩子，当年在体校练举重，练了6年没进专业队，后来回了老家浦东，开了个社区健身工作室，专门给60岁以上的老人做免费的力量训练指导，现在他的工作室里有一百多个固定的老年学员，好多以前腰腿疼、连爬楼都费劲的老人，跟着他练了半年，现在能拎着菜爬5楼不喘气，张磊说：“我当年没拿到举重的金牌，现在给爷爷奶奶们当教练，我觉得我这也是拿了金牌。”
我之前跟很多体校的校长聊过，大家聊的最多的就是“输送了多少专业运动员，拿了多少奖牌”，只有李崟，聊起他的学生，说的最多的是“那个孩子现在开了个健身馆”“那个孩子现在当体育老师了”“那个孩子虽然没拿奖，但是性格特别开朗，现在日子过得特别好”。 我特别赞同他的观点：我们搞体育，不能只盯着那0.1%的顶尖运动员，要盯着那99.9%的普通孩子，他们可能拿不到奥运金牌，但是体育教给他们的坚韧、自律、抗挫力，还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这些是伴随他们一辈子的“人生金牌”,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
推体教融合被骂过“耽误孩子学习”：我花了半年时间，让骂我的家长主动来道歉
2017年李崟调任上海体育学院党委书记，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每天一节体育课”的校园试点，找的第一家合作学校，是杨浦区出了名的升学名校控江二村小学。 第一次去跟校长谈的时候，校长头摇得像拨浪鼓：“李书记，我们学校每年升重点初中的比例是全区第一，家长都是奔着升学率来的，你让我把每周两节的语文课或者数学课拿出来上体育课？家长要是闹起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果然，后来好不容易谈下来做两个试点班，消息刚放出去，就有家长在教育局的官网上留言骂：“现在的领导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家孩子马上要升初中了，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好学校，你负责吗？”还有家长直接跑到学校门口拉横幅，要求取消试点。 李崟没跟大家争，只是跟学校签了协议：试点半年，要是试点班的平均成绩比平行班低，他立马叫停,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那半年他几乎每周都泡在试点学校，跟着体育老师一起设计课程，有足球、篮球、击剑、轮滑，都是孩子们自己选的感兴趣的项目，每天一节体育课，课后还有1小时的免费兴趣班，不布置额外的体育作业，就是让孩子玩。 半年后成绩出来，所有人都傻了：两个试点班的平均成绩，比平行班高了2.7分，近视率比平行班低12%，肥胖率低8%，还有班主任反映，试点班的孩子上课注意力更集中，很少有上课走神打瞌睡的。 之前闹得最凶的一个家长，专门跑到学校找李崟道歉，那个家长的孩子以前是个小胖子，体重超标，近视300度，每次考数学都不及格，半年的体育课上下来，孩子瘦了16斤，近视度数没涨，数学成绩还考到了80多分，那个家长拉着李崟的手说：“以前我总觉得上体育课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我之前错得太离谱了。” 还有个家长给他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说自己的孩子以前有轻度焦虑，晚上经常失眠，成绩下滑得厉害，后来听了李崟的建议，每天晚上抽20分钟陪孩子在小区里跑步，跑了三个月，孩子睡眠好了，情绪也稳定了，成绩慢慢就回去了，那个家长说：“我以前总想着给孩子报更多的补习班，没想到每天20分钟的跑步，比花几万块报补习班有用多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报道，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和学习对立起来，觉得体育是学习的“敌人”，占用时间，耽误成绩，可李崟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对立面，反而能提升学习的效率，你想啊，孩子天天坐在教室里，脑子都懵了，出去跑半个小时，呼吸点新鲜空气，回来听课效率高多了，那些说体育耽误学习的，本质上都是短视，只看到了眼前的几分,看不到体育给孩子带来的长期收益。
真正的体育强国，是体育成为每个普通人的生活刚需
这两年李崟的工作重点，慢慢从校园延伸到了社区，他牵头推动上体的在读学生，去上海各个社区做“公益体育指导员”，给老人做运动康复指导，给小孩做免费的体育兴趣培训，还参与推动上海的“15分钟健身圈”建设。 我家住在普陀区的一个老小区，去年年底小区门口就建了个智慧健身驿站，里面有免费的力量训练器材，还有体测仪，能测血压、心率、体脂率，还有专门的志愿者指导大家怎么正确用器材，不会像以前那样老人乱练伤了腰，现在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驿站里挤满了人，阿姨爷叔练器材，小孩在旁边的篮球场打球,热闹得不行。
上个月我带奶奶去驿站测体脂，刚好碰到李崟在那里做调研，他正在给一个70多岁的阿姨讲怎么练高位下拉，动作讲得特别细，生怕阿姨拉伤了，他跟我说，现在上海已经建了1200多个这样的智慧健身驿站，未来3年还要再建500个，就是要让大家出门15分钟就能找到地方运动，还有人教，不用花钱办健身卡。 “我有个理想，”那天临走的时候李崟跟我说，“以后我们身边再也没有人会问‘花时间运动值不值’，就像没人会问‘每天吃饭喝水值不值’一样，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爱好，也不是用来争光的工具，它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刚需，是我们过日子的一部分。”
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们国家现在已经是奥运金牌榜上的常客了，大家总说我们要从体育大国变成体育强国，可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我们有多少块奥运金牌吗？不是的，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小孩都能在学校里痛痛快快上体育课，每个年轻人下班了都有地方运动，每个老人都能科学健身，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健康，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李崟做的这些事，看起来没有拿奥运金牌那么风光，甚至很多时候还不被人理解，可他做的，恰恰是体育强国最基础的“地基”工作，这些地基打牢了，我们的体育才能真正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才有持续的生命力。
那天从社区驿站走的时候，我看到李崟蹲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跟几个刚打完球的小孩聊天，小孩问他：“爷爷，你以后还来教我们打球吗？”他笑着说：“来啊，以后我每周都来，跟你们比投篮，输了的请吃冰棍。” 夕阳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体育行业的人都不一样，他不像个领导，也不像个专家，他更像个守在体育门口的“看门人”，想把体育的大门打开，让所有普通人都能进来，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好，我想，中国体育多几个这样的“看门人”,才是真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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