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澳网女单1/4决赛的看台上,镜头扫过观众席时捕捉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的马克勤,手里攥着边缘磨起毛的战术本,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却连擦都顾不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上挥拍的郑钦文,直到裁判宣布郑钦文战胜奥斯塔彭科闯入四强,他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战术本里夹着的那张郑钦文13岁时给他画的卡通画露了个角,画里戴眼镜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教练是全世界最棒的”。
很多人认识马克勤,都是因为“郑钦文恩师”这个标签,但在我看来,这个62岁的湖北老人,身上值得被看见的东西,远不止带出了一个大满贯热门选手那么简单,我去年在武汉武昌区的一个社区网球场偶遇过他,那天他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运动鞋带,身边围了十几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小孩,手里拿的球拍有新有旧,那是他自己掏钱发起的社区公益网球课,学员一半是周边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连学费都不用交,那天我们在场边的长椅上聊了两个多小时,抽了三根他揣在兜里的红双喜,我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中国网球圈最“另类”的教练。
从省队“刺头”到基层教练:他的网球课,先教“不怕输”再教挥拍
马克勤的网球路,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16岁才正式进湖北网球队的他,比同批次的队员晚了至少四五年起步,当时教练都觉得他“底子差、想法多”,成不了好苗子,那时候队里要求所有人的挥拍动作必须统一,马克勤却觉得自己胳膊长、力量大,标准动作发不上力,偷偷改了发球的引拍姿势,被教练发现后直接停训了一周,还罚他每天对着墙打1000个球。
“那时候我就蹲在墙根想,要是以后我当教练,绝对不逼着小孩跟我做一模一样的动作,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一样,适合的路自然不一样,凭什么所有树苗都得按一个模子长?”马克勤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转着个磨秃了的网球,眼睛亮得很。
他后来确实是这么做的,前两年他在青少年网球俱乐部带课的时候,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爸妈在周边开热干面店,平时放学就在店里收拾桌子,性格特别内向,打输了球就蹲在场边哭,连话都不敢说,换别的教练可能早就骂了“输球就哭,没点出息”,但马克勤每次都拉着浩浩去门口的小卖店买绿豆冰棒,蹲在台阶上跟他一根冰棍分着吃,从来不说“你下次必须赢回来”,只说“你刚才救那个擦网球的时候,脚步比上周快了小半拍,这比赢球值10根冰棒”。
我后来见过浩浩一次,去年湖北省青少年网球赛U10组,他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露着两颗小虎牙笑,他妈妈跟我说,浩浩以前上课都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现在见了邻居主动打招呼,上次期末考试还进步了12名,孩子说“马教练说了,打球要敢跑敢接,学习也是,不会的题就敢问,没什么丢人的”。
这几年我接触过不少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的教练,很多人张口闭口就是“多少个月出成绩”“一年拿省奖三年拿全国奖”,把小孩当成了冲KPI的工具,为了短期成绩让孩子改动作、磨体能,根本不管小孩喜不喜欢、身体能不能承受,不少孩子练到12、13岁就满身伤病,连碰都不想碰球了,但马克勤的逻辑从来都是“先留人,再留成绩”,他常说“你首先得让孩子觉得打球是快乐的,他才愿意坚持下去,不然就算十几岁拿了全国冠军,到了成年队也走不远”,我一直觉得,这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教孩子运动,从来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拿冠军,是让他们在摔倒的时候知道怎么爬起来,在输的时候知道怎么调整心态,这份抗挫力,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和郑钦文相伴7年:最好的师徒关系,是互不绑架彼此托底
2016年马克勤第一次见到郑钦文的时候,这个13岁的小姑娘已经被好几个教练下了“判决书”:动作太野,发力习惯已经固定了,改不了,成不了顶尖选手,但马克勤跟郑钦文练了一下午,转头就跟她爸妈说“这孩子我接了,她的动作不是野,是有自己的发力逻辑,我们慢慢调,肯定能打出来”。
那两年为了帮郑钦文调整发球动作,马克勤给她录了100多小时的视频,一半是小威廉姆斯的发球慢动作,一半是郑钦文自己的训练视频,逐帧对比,从来不会直接说“你这个动作不对,按我说的改”,而是把平板递到她面前问“你看你发球的时候,腰这里是不是没拧到位?你自己感受下,按你之前的动作发10个球有3个下网,调整之后是不是能进7个?”
最让郑钦文记到现在的,是2019年的一场青少年ITF比赛,她腰伤复发退赛,下场之后把球拍扔到地上说“我不打了,太疼了,没意思”,那时候马克勤自己痛风犯了,脚肿得穿不上运动鞋,拄着拐带她去武汉户部巷吃她最爱的热干面,加了双倍的酸豆角,跟她说“我20岁那年打全运会预选赛,肩袖撕裂,医生说我以后可能都打不了球,我那时候也把球拍扔了,说再也不碰网球了,后来在家躺了半个月,天天听着楼下球场的击球声,心里痒得不行,还是回去练了,疼就歇,歇够了再打,没人逼你必须拿冠军,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后来郑钦文去国外训练比赛,两个人很少打电话,怕耽误彼此时间,就靠微信留言,马克勤从来不会给她发“你这次必须打进四强”“必须拿冠军”这种话,每次赛前都是“今天发球如果能进7成,就算赢”,输了比赛之后,他的第一条消息永远是先夸优点:“你第三盘那个网前截击打得比我教的还好,回来给你做你爱喝的藕汤”,等郑钦文情绪缓过来了,再跟她聊技术上的问题,去年温网郑钦文止步八强,赛后哭着给马克勤发语音,马克勤当时正在社区带小孩打球,蹲在树荫下跟她聊了40多分钟,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裤子被蚊子叮了一串包。
我见过太多体育圈的师徒关系,到最后都变成了利益绑定:我把你带出来,你拿了奖金、代言得分我一半,你要是不听我的就是“忘恩负义”,甚至有不少教练把队员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连队员的个人生活都要管,但马克勤和郑钦文的关系,更像是两个犟人的双向奔赴:我知道你有天赋,我尽我所能帮你,我不绑架你必须给我争脸,你也不用感激我一辈子,你能走得远,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去年郑钦文拿了WTA500赛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感谢马克勤,马克勤在家看直播,跟老伴说“这孩子没白疼”,转头就把别人给他发的“郑钦文恩师”的文章都关了,说“成绩是她自己拼出来的,我只是个搭把手的人”,这种不抢功、不绑架的师徒关系,在现在的体育圈,真的太少见了。
退休后的“新事业”:要把网球从“贵族运动”的神坛拉下来
现在马克勤已经从省队退休了,按道理说,带出了郑钦文这样的选手,他随便去个商业俱乐部当顾问,一年拿七位数的年薪根本不是问题,但他偏不,转头就搞起了社区公益网球课,自己掏了十几万买儿童球拍、买训练用球,找场地,免费给周边的普通小孩上课。
我上次碰到他那天,有个小男孩的球拍线断了,马克勤当场就从包里掏出新的球线给他穿,边穿边跟我说“以前大家都觉得网球是贵族运动,一年要花十几万几十万才能练,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当年练球的时候,球拍是拿木板钉的,球是捡的别人打废的,不也走到现在了?什么贵族运动,都是人炒出来的,只要有块场地有个球拍,谁都能打”。
现在他的公益课已经覆盖了武汉8个社区,有200多个小孩在学,去年有个叫阿明的小孩,爸妈是快递员,家里条件不好,拿了U10组的第三名,要去北京打全国赛,报名费加路费要五千多,爸妈拿不出来,打算让孩子放弃,马克勤知道之后,直接把钱转过去了,说“钱我出,你放心去打,打输了也没关系,就当去见见世面”,阿明后来从北京回来,给马克勤带了一袋北京果脯,马克勤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这比郑钦文拿冠军我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中国网球从来都不缺有天赋的运动员,缺的是愿意沉到基层的普及者,我们总说要扩大网球人口,要让更多人参与这项运动,但这么多年过去,网球还是被贴上“高端”“烧钱”的标签,普通家庭的小孩连碰球拍的机会都没有,马克勤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没有带出大满贯选手那么耀眼,但其实是在给中国网球打地基:多一个小孩拿起球拍,就多一个可能性,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马克勤就是那个蹲下来,把球拍递到普通小孩手里的人。
前几天刷到郑钦文的采访,她说明年的目标是拿大满贯冠军,最想感谢的人是马克勤,“他告诉我,打球先做人,赢球先赢自己,就算以后不打球了,我也永远记得他说的这句话”,而远在武汉的马克勤,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社区球场带小孩,晒得越来越黑,战术本换了一本又一本,里面除了记训练要点,还记着哪个小孩的球拍线断了,哪个小孩下周要过生日,哪个小孩的爸妈最近加班要晚一点来接。
这个一辈子跟网球打交道的老人,从来没说过什么宏大的口号,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他总说“我就是个教打球的,能让孩子们拿着球拍开开心心的,我就知足了”,但在我看来,正是有这样的老派体育人在,中国体育才有真正的底气和未来,他们不追名逐利,不搞花架子,沉在最底层,做着最实在的事,就像手里的网球,看起来不起眼,打出去却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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