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奥体中心游泳馆,男子1500米自由泳决赛最后50米,看台上的观众已经站起来喊得声嘶力竭,泳池边的教练席上,一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男人攥着秒表的指节都泛了白,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能举着拳头对着泳道里的费立纬用力挥,等到费立纬触壁拿到金牌,冲过来和他拥抱的时候,他才抹了把脸,笑出了眼角的皱纹,这个站在冠军身后、连采访都要把队员推到前面的男人,就是郑坤良。
在中国游泳圈,郑坤良的名字被大众熟知不过是最近三五年的事,但他和泳池打交道的日子,已经走过了整整30年,从省队里拼尽全力却始终差一步奥运资格的中长距离运动员,到站在世界冠军身后的金牌教练,他把自己没走完的泳道,铺成了无数年轻队员通往领奖台的路。
从亚运铜牌得主到基层助教:他把未完成的梦想拆成了碎片分给孩子
很多人不知道,郑坤良自己也是职业运动员出身,主攻的正是他现在最擅长的中长距离自由泳,2006年多哈亚运会,他和队友搭档拿到了男子4×200米自由泳接力铜牌,那是他运动员生涯最高光的时刻,但也是他遗憾的开始:因为长期大强度训练导致的肩伤,他最终没能拿到北京奥运会的入场券,29岁就选择了退役。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很多:去省体育局做行政工作,安稳轻松;去地方市队当主教练,待遇优厚;甚至有朋友劝他干脆转行开游泳培训班,赚的钱比当教练多几倍,但郑坤良想都没想,就选了最“苦”的一条路:留在浙江队当基层助教,带10到12岁的小队员练基础。
我前两年去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采访的时候,还听队里的老队医讲过郑坤良刚当教练的趣事:那时候是冬天,泳池虽然是恒温的,但上岸之后风一吹,小孩们冻得直打哆嗦,队里统一发的浴袍太薄,不少孩子都感冒了,郑坤良当时一个月工资才3200块,发工资当天就跑去运动用品店,给手里带的12个小队员每人买了一件加厚的速干浴袍,花了1980块,剩下的钱连当月的房租都不够交,还是找同事借的钱。
有人说他傻,带的都是刚进队的小孩,能不能练出来还不一定,犯得上这么投入吗?郑坤良当时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12岁的时候进队,家里条件不好,冬天冻得手指伸不开,是我教练把自己的棉袄脱给我穿的,现在我当教练了,总不能让我的队员吃我吃过的苦。”
在我看来,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是功利的,所有的投入都要换算成最后的奖牌,但郑坤良的选择恰恰给出了另一种答案:那些没站上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无效的,他们只是把自己的梦想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塞到了每一个愿意跳进水池的孩子手里,这不是“退而求其次”,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自己热爱的赛道上继续往前跑。
陪孙杨走过至暗时刻:教练从来不是只在领奖台旁鼓掌的人
2018年,郑坤良接过了带孙杨的任务,当时外界的质疑声铺天盖地:孙杨是已经拿过奥运冠军的顶尖选手,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基层教练,能hold住他吗?
郑坤良没回应这些质疑,只是默默把铺盖搬到了队里,和孙杨一起吃住训练,孙杨的训练强度比普通队员大得多,每天要游15到20公里,郑坤良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泳池调试水温,等孙杨训练完,他还要留下来整理训练数据,经常到凌晨一两点才睡,2019年光州世锦赛,孙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场外争议,赛前一天训练的时候,他游完1500米直接坐在池边踢水,说“我不想比了,比了也没人认可”。
郑坤良没劝他要顾全大局,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坐下来陪他一起泡脚,递了瓶他最爱喝的橘子味功能饮料,说:“我第一次见你是2003年,你才12岁,跟队里的男孩子比50米蝶泳,输了蹲在池边哭了半小时,说下次一定要赢他,那时候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现在这点口水仗就把你打垮了?”孙杨当时愣了好久,第二天一早准时出现在了训练池边,最后那次世锦赛他拿下了200米和400米自由泳两枚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看向的就是台下的郑坤良。
后来孙杨遭遇禁赛,很多人劝郑坤良赶紧和他撇清关系,趁着自己现在有成绩,赶紧换几个年轻队员带,别耽误了自己的前途,郑坤良只是回了一句:“我是他的教练,我不管他谁管?”哪怕知道接下来几年可能没有比赛可参加,他还是每周陪着孙杨保持系统训练,游不动的时候就陪着他跑圈练体能,从来没说过放弃。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里最难得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我们见多了成绩好的时候所有人围上来蹭热度,出事的时候大家躲得远远的现实,郑坤良的选择,其实给“师徒”这两个字做了最好的注脚:教练和队员从来不是共享荣耀的合伙人,是要共担风雨的同路人,你赢的时候我站在台下为你鼓掌,你难的时候我站在你身边陪你熬,这才是这份职业最动人的地方。
把00后队员当自家孩子:他的教练包里永远装着润喉糖和创可贴
现在的郑坤良,手里带的大多是00后的年轻队员,费立纬、洪金权这些在亚运会上崭露头角的小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和带孙杨的时候不一样,带这些十几岁的小孩,郑坤良更像个操心的大家长。
费立纬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才16岁,从小没离开过家,到了北京不适应气候,训练强度一上来就发烧,烧到39度还硬撑着要下水,郑坤良当天晚上就开车带他去医院挂水,坐在病床边陪了他一整夜,一会儿给他量体温,一会儿给他掖被子,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准时赶回队里带其他队员训练,眼睛红得像兔子,还有去年亚运会备战期间,费立纬练1500米自由泳,脚蹼磨得脚后跟起泡,泳衣带子把肩膀勒得流血,郑坤良的教练包里专门备着创可贴和防磨贴,每次训练前都要挨个检查队员的肩膀、脚后跟有没有磨破,比孩子的父母还细心。
队里的小队员都跟他亲,知道他常年喊训练嗓子哑,每次放假出去都给他带润喉糖,桃子味的、薄荷味的、柠檬味的,他的包里永远装着半袋,都是队员塞给他的,有次队里放假,几个家在外地的小队员没地方去,郑坤良就把他们带回自己家吃饭,他爱人做了一大盆红烧肉,几个小孩抢着吃,郑坤良在旁边看着笑,还亲自给他们煮红糖姜茶,怕他们之前训练受凉肚子疼,为了和这些00后队员有共同话题,他还特意去学玩他们喜欢的游戏,刷他们常看的短视频,甚至能说出几个网络热梗,就是怕和小孩们有代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经常有人问郑坤良,带这么多小孩累不累,他总是笑着说不累:“我自己的儿子都上大学了,常年不在身边,这些队员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比我自己拿奖牌还开心。”
在我看来,很多人对竞技体育的印象都是冷冰冰的:秒表、成绩、奖牌、淘汰,好像所有的过程都不重要,只有最后的结果才算数,但郑坤良让我们看到了泳池边的温度:那些训练结束后的姜茶,磨破伤口时递过来的创可贴,情绪不好时陪你坐下来聊的半小时,这些看起来和成绩无关的小事,恰恰是支撑这些年轻队员走下去的底气,好的教练从来不是只会看成绩的机器,是能看见你的疼、你的累、你的小情绪的家人。
熬了30年才被看见:他说自己的价值早就刻在了水花里
直到杭州亚运会之后,郑坤良才真正走到了大众面前,有媒体给他冠上了“金牌教练”的称号,他每次都摆手说不敢当:“成绩都是队员自己拼出来的,我就是个站在边上喊加油的。”
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队里的队员偷偷给他准备了生日蛋糕,上面画了个泳池,还有个小秒表,写着“郑导永远年轻”,他当时看着蛋糕,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自己这30年没白干,他的手机屏保是一张拼接图,上面是他带过的所有队员拿奖牌的合影,从最早的刚进队的小队员,到孙杨,再到现在的费立纬,足足有三四十个人,每次有人问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他从来不说哪块金牌,哪次比赛,他说:“我带过的孩子,都没放弃游泳,都真心热爱这个项目,这就是我最骄傲的事。”
现在的郑坤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六点半到泳池,提前调试水温,准备队员的训练装备,手里的秒表换了一块又一块,泳裤穿旧了也舍不得扔,他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别的追求,就想多带几个年轻队员,把中国男子中长距离自由泳的优势保持住,能看着他们站在巴黎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太习惯把聚光灯都打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身上,却总是忽略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教练、队医、后勤,这些人从来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也没有拿过奖牌,但是每一块金牌的背后,都有他们的付出,郑坤良就是这样的“隐形冠军”,他把自己30年的青春、热爱、遗憾、期待,都揉进了每一次训练的哨声里,每一次队员划水的水花里,每一块拿到手的奖牌里,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但是他的名字,早就刻在了中国游泳的发展史里。
下次你再看游泳比赛的时候,不妨多看看泳池边的教练席,那个攥着秒表、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比队员还紧张的男人,大概率就是郑坤良,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眼睛盯着泳池里的队员,就像30年前,他盯着自己前面的泳道那样,从来没有停止过往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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