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澳大利亚&新西兰女足世界杯的最终排名出炉已经快一年了，但每次刷到相关的讨论，还是能看到网友为了名次争得面红耳赤：西班牙凭什么拿第一？英格兰输得冤不冤？中国女足排19名是不是太丢人了？作为一个关注女足快10年的体育写作者，我反而觉得，比起纠结某一届的排名数字，这些名次上下浮动的背后，藏着的是整个女子足球行业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这代人，其实正在亲眼见证女子足球最好的时代。
排名波动的背后：女子足球早就跳出了“老牌强队垄断”的怪圈
先给大家捋捋2023年女足世界杯的最终排名情况：冠军西班牙、亚军英格兰、季军瑞典、第四名东道主澳大利亚，之后是日本、挪威、法国、荷兰分列5到8位，大家最关心的中国女足最终排在第19位，比首次打进世界杯就闯进16强的摩洛哥低6位，比靠众筹凑路费参赛的牙买加低1位，很多人看完这个排名第一反应是“混乱”：怎么上届冠军荷兰才排第8？怎么以前听都没听过的摩洛哥、牙买加排名比不少欧洲球队还高？但在我看来，这种“混乱”恰恰是好事，说明女子足球再也不是以前那几个国家“自己玩”的小众运动了。
上个月我下班路过家楼下的社区足球场,撞见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初中姑娘在踢7人制比赛，场边站着十几个举着矿泉水、嗓门比教练还大的家长，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右边路那个穿17号的小姑娘变向、过人、传中一气呵成，脚法比很多周末来踢球的成年男性都稳，我想起我小时候，学校里的足球场从来都是男生的地盘，要是有个女生敢上去踢两脚，周围肯定有人起哄“假小子”，我小姨家的表妹今年12岁，去年报兴趣班的时候，我小姨本来已经给她报了芭蕾舞班，结果她哭着闹着要改成足球，现在是校队的主力边锋，上个月区里的中小学足球赛，她一个人进了8个球，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小姨站在台下拍照，嘴上说着“晒得黢黑以后嫁不出去”，语气里全是骄傲。
放在20年前,这种场景根本不敢想，1991年第一届女足世界杯在咱们中国广东举办的时候，总共只有12支参赛球队，很多国家的女足国家队甚至是临时凑出来的“业余队”：球员有的是学校老师，有的是医院护士，有的是公司白领，平时要上班，只能下班之后挤时间训练，踢比赛的奖金连来回机票钱都不够，1999年美国女足世界杯决赛，中国女足点球憾负拿了亚军，那时候我们以为是铿锵玫瑰的起点，没想到反而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巅峰——不是我们退步了，是全世界都开始重视女足了，2023年女足世界杯扩军到32支，光是预选赛就有100多个国家参赛，你看排名第13的摩洛哥，几年前连正经的女足联赛都没有，这几年靠着和男足共享青训体系，不仅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就进了16强，还逼得强队德国队小组赛出局；排名第18的牙买加更夸张，全队出发参加世界杯之前连路费都凑不齐，靠在社交平台发起众筹、球迷一块钱一块钱捐才凑够了差旅费，结果人家硬生生从有法国、巴西的“死亡之组”里突围进了16强。
这些“黑马”挤掉传统强队的位置，看上去是排名变了，本质上是女子足球的“基本盘”变大了，当越来越多的国家愿意给女足投钱、建联赛、搞青训，曾经的排名垄断自然就被打破了，我始终觉得，对于一项运动来说，“百花齐放”永远比“一家独大”要好，现在的排名越“混乱”，说明女子足球的未来越有希望。
中国女足排第19，真的是“铿锵玫瑰凋零”吗？
每次聊到女足世界杯排名,大家最在意的肯定是中国女足的名次，2023年世界杯中国女足小组赛1胜2负没能出线，最终排第19名，当时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水庆霞下课”，有人说“女足现在越来越菜，丢了老铿锵玫瑰的脸”，甚至还有人拿2022年亚洲杯夺冠说事，说“当初吹得有多狠，现在就有多丢人”，我当时刷到王霜赛后接受采访的视频，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对着镜头哭着说“我们不是什么黑马，我们和世界强队的差距真的很大，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次比赛就否定我们的努力”，我当时隔着屏幕都觉得心疼。
我之前认识一个从省女足队退下来的姑娘,叫小楠，现在在我们这边的一所公立小学当足球教练，她跟我讲过她当年踢球的经历：2010年她14岁进省队，整个省注册在案的女足运动员加起来才187个人，同年龄段的男足注册运动员有多少？12000多，她当时每个月的补贴才800块钱，打完全省比赛拿了冠军，全队的奖金加起来才2万块钱，平摊到每个人手里不到1000，她因为膝盖十字韧带断裂退役的时候，队里连个正经的康复师都没有，还是她自己花钱去北京做的康复。“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我们可选的人本来就少”，小楠跟我说，“你看西班牙拿世界杯冠军，人家国内注册的女足运动员有近60万人，英格兰有40多万人，咱们中国现在在册的成年女足运动员才几千人，怎么比？”
所以在我看来,这个第19名的排名，一点都不丢人，反而特别真实，2022年亚洲杯夺冠是姑娘们拼出来的荣誉，2023年世界杯的排名是咱们现阶段的真实水平，两者根本不矛盾，我特别烦网上那种“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的风气，赢了就到处刷“铿锵玫瑰yyds”，输了就骂“姑娘们白拿工资”，好像女足就必须永远拿冠军才能配得上大家的喜欢，但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喜欢铿锵玫瑰？从来不是因为她们永远能拿第一，而是因为她们明明知道自己不如别人，还是咬着牙拼到最后一秒，你看2023年世界杯对阵英格兰的比赛，我们的后卫王晓雪被球砸到脸上都不躲，拼到最后一分钟都还在跑，这种精神难道不比一个排名重要？
我始终觉得,对于现在的中国女足来说，接受第19名的排名，比强行挽尊说“我们只是发挥失常”有意义得多，只有先承认差距，我们才能静下心来补短板：比如完善各级女足青训体系，让更多喜欢踢球的小姑娘有球踢、有比赛打；比如提高女超联赛的商业化程度，让姑娘们不用再为了生计发愁，可以安心踢球；比如扭转大众对女足的刻板印象，不要觉得“女孩子踢球没前途”，排名只是一个结果，我们得先接受自己现在的位置，才能知道接下来往哪个方向使劲，而不是天天抱着20多年前的亚军荣誉自欺欺人，或者输了一场比赛就把所有人的努力全部否定。
排名只是一时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女足向上的底气
去年世界杯期间,我在社交平台刷到一条特别火的视频，云南宣威的一所山区小学里，一支全部由留守儿童组成的女足队，在土操场上练球，孩子们穿的球鞋是爱心人士捐的，有的鞋头都磨破了还在穿，球门是用竹竿搭的，边线是用石头画的，但她们每天放学都要练两个小时球，去年去昆明参加全省的少儿足球邀请赛，还拿了第三名，采访的时候，队里穿10号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脸晒得通红，对着镜头说“我以后要进国家队，拿世界杯冠军”，我当时看完直接就哭了。
你说这些孩子懂什么世界杯排名吗？她们可能连现在中国女足排第几都不知道，但她们就是喜欢踢球，就是想在球场上跑，这种最朴素的热爱，其实才是女足发展最根本的底气，我之前去看中超女足的比赛，现场的观众比我前几年去看的时候多了太多，有带着女儿来的家长，有穿同款球衣的大学生，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进球的时候全场一起喊加油，那种氛围一点都不比男足比赛差，以前女超联赛的门票都是免费送都没人要，现在热门场次的票开售半小时就卖光，球员的工资也涨了，以前很多基层女足球员月薪才几千块钱，现在主力球员年薪能拿到几十万，虽然和男足比还是差很多，但至少姑娘们不用再担心踢了十几年球，退役之后连积蓄都没有，还有现在很多学校都开了女足兴趣班，我表妹她们学校的女足队，现在已经有30多个姑娘了，比刚成立的时候多了两倍。
我一直觉得,我们关注女足世界杯排名，从来不是为了纠结那个数字的高低，而是为了看看我们和世界顶尖水平的差距到底在哪，然后去补我们的青训、补我们的联赛、补我们的群众基础，排名是一时的，但普通人的热爱是长久的，当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女儿送到足球场，而不是觉得“女孩子踢什么球”；当越来越多的企业愿意给女足联赛赞助，而不是只有女足拿冠军了才出来蹭热度；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买票去现场看女足比赛，而不是只在大赛的时候出来刷两句“铿锵玫瑰”，我们的女足排名自然会慢慢往上走。
现在回头看2023年的女足世界杯排名,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它告诉我们，女子足球已经不再是足球世界的边角料，它有自己的明星，自己的联赛，自己的受众，自己的商业价值，它值得被所有人看见，我特别期待下一届女足世界杯，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能在排名里看到更多“黑马”的名字，说不定我们的中国女足，能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把排名再往上提几位，毕竟呀，玫瑰从来不是一天就开的，只要根扎得深，总有一天能开得漫山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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