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的广东梅州,正午的太阳晒得中青赛的塑胶场地泛着白汽,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记分牌上2:1的数字亮得晃眼——名不见经传的丽江源亨U13队,赢下了中超豪门梯队,场边的李崇新还没反应过来,12个半大的小子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一千来斤的重量把他压得跪在地上,队服上的泥印子蹭了他满脸,他本来想骂两句“没个正形”,一张嘴先哭了,咸咸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流进嘴里,比他年轻时踢全运会输球时喝的运动饮料还够味。
那场比赛的直播评论区里,满屏都是“丽江源亨是什么队?教练李崇新是谁?”的提问,没人知道,这个皮肤黢黑、指甲缝里永远嵌着草屑的中年男人,已经在云南的山坳里,守着一群山里娃的足球梦走了整整8年。
从退役球员到山坳里的“孩子王”
李崇新的足球路,本来和绝大多数职业球员没什么两样:他是土生土长的丽江宁蒗人,从小爱踢球,16岁进了云南全运队,本来想着能踢上职业联赛,却在21岁那年因为十字韧带撕裂,不得不提前退役。
退役后的李崇新本来在昆明找了份体育老师的安稳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低,还能偶尔踢踢业余比赛,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2015年那次回老家,他在村口的土路上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的矿泉水瓶踢,最小的那个孩子光着脚,脚底板被石子磨破了渗着血,还追着“球”跑得满头汗,李崇新上去问他“你这么喜欢踢球,怎么不去报兴趣班?”孩子抹了把鼻子说“我们这里没有老师教,我爸妈说踢球是不务正业。”
那天晚上李崇新失眠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踢上球要走十多里山路去镇上的学校,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个老师能在家门口教自己踢球就好了,辗转反侧了半个月,他辞掉了昆明的工作,揣着这些年攒的十万块钱,回了老家办足球训练营。
一开始的难,现在说起来李崇新都觉得像做梦:没有场地,他租了村里的晒谷场,自己拉着板车去河边拉细沙铺在地上,怕孩子摔疼;没有装备,他把自己以前踢球的队服剪小了给孩子穿,球鞋是从各个业余足球队募集来的旧鞋,他挨个刷干净,鞋底磨破了就剪块旧轮胎皮补上去,第一批学员只有7个孩子,其中5个的家长都上门找过他,说“我们家娃将来要考大学的,你别耽误他”。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过的和志刚的故事:和志刚是第一批学员里最有天赋的孩子,爸爸是种烤烟的,说什么都不让孩子来踢球,觉得“踢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李崇新前后上门了三次,第三次正好赶上家里的烤烟房坏了,他穿着背心帮着修了一下午,身上蹭得全是烟油子,最后蹲在门槛上和和爸爸说:“我每周一到周五等娃写完作业再练,每次练一个半小时,周末只练半天,要是他期末成绩掉了,我亲自来你家给娃补文化课,补不上我再也不来找你。”就这么着,和志刚才终于进了训练营,现在的和志刚已经是云南省U15梯队的主力前锋,去年拿了云南省青少年锦标赛的最佳射手,他爸爸现在逢人就掏儿子的奖牌看,说“当年多亏了李导,不然我娃哪有今天的出息”。
2020年疫情那段时间,是李崇新最难的时候:训练营停了三个月,他攒的十几万积蓄全花光了,连晒谷场的租金都交不起,那段时间他每天坐在场边抽最便宜的红河烟,甚至已经偷偷在看昆明的招聘信息,想着要不先出去打半年工,赚够了钱再回来,结果有天早上他一开门,门口堆了半袋土豆、一篮子鸡蛋,下面压着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两千块零钱,还有张纸条写着“李导,我们凑了点钱,你别走,娃们还等着你教踢球”,是几个学员家长凑的,他拿着那个纸包蹲在门口哭了半小时,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些山里娃了。
破洞的球鞋和走出去的第一张奖状
李崇新的宿舍里有个磨得掉皮的针线盒,里面放着各种颜色的粗线、剪刀,还有一叠剪好的旧轮胎橡胶片,这么多年来,他补过的球鞋少说也有几百双:山里的孩子脚长得快,一双鞋穿半年就小了,他就把小的鞋刷干净补好,留给下一批更小的孩子穿,有的孩子穿鞋费,半个月就能磨破鞋底,他就趁着晚上孩子们写作业的功夫,坐在灯下给他们补鞋。
有次他整理上海一家小学捐赠的球鞋,翻到一双36码的足球鞋里夹着张小纸条,是个三年级的小姑娘写的:“山里的哥哥姐姐加油,我也喜欢踢前锋,希望我们以后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见面呀。”李崇新把这张纸条塑封了,贴在训练营的墙上,每次孩子们跑圈跑不动了,他就指着纸条给他们念:“你看,城里的小朋友还等着和你们踢球呢,再坚持两圈。”
2018年,李崇新带着8个孩子去丽江打青少年邀请赛,那是他的队伍第一次出去打正式比赛,他们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穿的是各个企业捐的杂色T恤,背后的号码是李崇新自己用马克笔写的,一出汗就晕开,别的队的教练看见他们都笑,说“这是哪里来的杂牌军”,结果就是这支“杂牌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奖状哭,李崇新也背过身抹眼泪,那张奖状他现在还贴在老家的堂屋墙上,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上面还留着当年下雨的时候被雨水泡过的印子。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足球尤其是,动辄几万的培训费、定制装备、出国拉练,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摸不到门槛,但是李崇新的故事狠狠打了我的这个固有认知:体育的火种从来不分出身,你给山里的孩子递一颗球,他们就能还你一整个夏天的滚烫,那些在晒谷场上踩着沙子练出来的盘带,那些就着路灯练出来的射门,那些穿着补了三次的球鞋跑出来的速度,一点都不比在专业场地上练出来的差。
流量涌来的时候,他还在给孩子补文化课
赢下中超梯队的那天,李崇新的手机被打爆了:有媒体要采访的,有企业要赞助的,有外地的家长要把孩子送过来的,甚至还有MCN机构找他,说要把他打造成“网红教练”,开直播卖货,一年保底能赚上百万。
李崇新全拒绝了,那天晚上他没跟着大家出去吃庆功宴,抱着笔记本在酒店的楼道里给孩子复盘比赛,挨个给他们指刚才跑位的问题、传球的失误,有个小队员凑过来问他:“李导,现在网上好多人都认识我们了,我们是不是出名了?”李崇新敲了敲他的脑袋说:“出名算什么本事?你们要是能踢进国少队,能穿着国家队的球衣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那才叫真的出名。”
现在的训练营条件好了很多:有爱心企业捐了人工草皮的场地,有了统一的队服和装备,学员也从最开始的7个人变成了现在的120多个人,还有二十多个女孩子,但是李崇新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早上6点准时吹哨叫孩子起来晨跑,晚上盯着孩子们写完作业再回家,孩子衣服破了他给缝,发烧了他骑着摩托车送医院,连孩子的家长会他都跟着去,生怕老师说孩子成绩掉了。
我见过太多拿到流量就想着变现的人,尤其是体育圈,不少青训教练稍微出点成绩就忙着开收费训练营、接广告,恨不得把流量立刻变现,但是李崇新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回来,他说:“这些孩子的足球路才刚走了第一步,我要是现在忙着赚快钱,耽误的是这一百多个孩子的一辈子,流量是一时的,能把这些孩子送到更高的平台,让他们看见更大的世界,才是我要做的事。”
足球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看见世界的窗口
很多人问过李崇新:“你带了这么多孩子,能踢上职业的有几个?要是最后踢不出来,不是白耽误时间吗?”每次李崇新都笑着摇头:“我从来没要求所有孩子都要踢职业,足球对他们来说,不是唯一的出路,是他们看见世界的窗口。”
他带的第一批学员里,有个叫和秀的小姑娘,一开始跟着男孩子一起练球,天赋很好,后来14岁那年膝盖受了重伤,没法走职业路线了,李崇新帮她联系了丽江的中学,以足球特长生的身份招了进去,现在的和秀是学校女足的队长,去年还拿了云南省中学生女足比赛的最佳射手,今年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放假回来就帮着李崇新带训练营的小队员,她上次回来给李崇新带了自己烤的粑粑,说:“李导,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初中毕业就嫁人在家带孩子了,是你告诉我,女孩子也可以靠踢球走出去,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
还有个叫杨文的孩子,踢了三年球,后来成绩特别好,考上了宁蒗县的重点高中,现在是校足球队的队长,学习成绩常年排年级前十,他说:“我将来想考北京体育大学,学运动医学,以后回来给咱们踢球的孩子看伤,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像李导一样因为受伤踢不了球了。”
这些孩子里,将来能踢上职业的可能寥寥无几,但是足球给他们带来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跑一万米也不认输的韧劲,是输了球一起扛、赢了球一起疯的团队精神,是知道自己哪怕出身山坳,也能靠自己的脚跑出一片天的底气,这些东西,比一个职业球员的头衔重要得多。
前段时间我刷到李崇新的朋友圈,他发了一段视频,是几个U10的小姑娘在训练场上练射门,阳光洒在她们脸上,一个个跑得满头汗,笑得特别灿烂,配文是:“今天有两个娃被云南女足梯队看上了,加油,未来可期。”
现在的李崇新,还是每天泡在训练场上,皮肤比以前更黑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补球鞋的针线盒还是放在宿舍的桌子上,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是当什么名帅,也不是赚多少钱,是以后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看见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穿着国家队的球衣踢球,哪怕只有一个,他这辈子就值了。
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不行,总在说中国足球没有未来,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在我们看不见的山坳里、县城里、村镇里,还有无数个李崇新这样的人,拿着微薄的收入,守着一群孩子的足球梦,在默默耕耘,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色,也是中国足球最该被看见的希望,那一颗颗在山路上滚过的足球,那一双双补了又补的球鞋,终有一天,会踢出让全世界都看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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