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威海看乒超联赛总决赛，我蹲在球员通道旁边拍素材，刚好撞见刚下场的樊振东，他满头汗把发带都浸得透湿，接过王皓递过来的水刚喝了两口，就见王皓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个拆了包装的暖宝宝，塞到他攥着球拍的那只手里，还嘟囔了句“别冻着，待会还要上台领奖”，那天场馆里的暖气开得不算足，通道口还漏风，王皓自己的耳朵都冻得通红，掏暖宝宝的那只手冻得指节都发僵，那瞬间我忽然反应过来：我们平时挂在嘴边的“国乒教练组”，从来都不是新闻里那个只会发布赛程、宣布阵容的模糊符号，是一个个会揣暖宝宝、会心疼队员、会为了一个发球动作熬半宿的普通人。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在扛着国乒走
很多人对国乒教练组的印象，可能停留在比赛场边那个坐着喊“加油”“盯住”的身影，或是赛后采访里说“我们回去还要总结”的官方话术，但只有真正去过国家队基地探过班、跟队里的工作人员聊过的人才知道，这群人的工作强度,远比场上的队员要大得多。
去年我去成都采访混合团体世界杯，训练馆里最早到的是教练，最晚走的也是教练，早上7点半我到场馆的时候，马琳已经带着孙颖莎在练发球了，他手里攥着一摞球，每发一个就给孙颖莎讲落点的偏差，讲到嗓子哑了就喝一口保温杯里的胖大海，地上的废球积了满满两大筐，那天孙颖莎连打了三场团体赛，晚上十点多结束比赛蹲在场边喘气，马琳没说“你今天发挥得不错”，也没说“下次还要加油”，而是蹲下来跟她平视着说：“下一场的对手我已经把录像剪好了，你要是累就明天看，输了我担着。”后来我跟队里的康复师聊天才知道，那段时间孙颖莎的肩伤犯了，马琳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训练馆，先帮她把肩周的肌肉揉开再开始练,这个习惯从2022年他接女队主教练之后就没断过。
还有大家熟悉的肖战指导，2022年布达佩斯冠军赛半决赛，王曼昱打陈梦的时候腰伤突然犯了，弯腰捡球都疼得咧嘴，肖战在场边二话不说把自己腰上的护腰撕下来，隔着挡板就递了上去，那是他自己腰间盘突出常年戴的护腰，尺寸比王曼昱的腰围大了一圈，他就蹲在场边给她紧粘扣，额头上的汗比场上的队员还多，最后王曼昱赢了那场比赛，下场的时候第一个拥抱的就是肖战，我在镜头里看见肖战的眼眶红得像要出血,却憋着没掉眼泪。
更不用说那些大家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教练：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从省队调上来的陪练教练老刘，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模仿外协选手的打法，那段时间伊藤美诚的发球成了主力队员的难题，他每天对着伊藤的录像练发球，练到手腕积液，吃饭拿筷子都抖，我问他值吗，他挠挠头笑：“我练废一个手腕，能让主力打大赛的时候少接丢三个发球，太值了。”这些人也是国乒教练组的一部分，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机会，甚至名字都不会出现在赛事名单里，但就是这群人，把所有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才让站上赛场的队员走得稳当。
我始终觉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常胜将军”，国乒能拿那么多冠军，从来不是因为队员天赋异禀，是有一群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的风险都扛了下来，我们总觉得国乒赢是理所当然，可哪有什么理所当然，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把路铺好了而已。
挨最多的骂，做最难的选择题
国乒教练组也是整个体育圈挨骂最多的群体，我刷社交平台的时候经常能看见网友骂他们“脑子有病”“任人唯亲”，尤其是每次大赛阵容公布的时候,评论区几乎全是质疑的声音。
去年德班世乒赛单打名额公布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为什么不给年轻队员机会，为什么要让老将占着名额，那段时间李隼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全是难听的话，我甚至看见有人说他“为了人情不顾国乒未来”，可后来我在乒协的公开文件里看到了完整的选拔规则，光积分项就有12条，从国际赛事的成绩到队内对抗赛的胜率，甚至还有伤病恢复评估、心理素质测评的权重，负责选拔的工作组开了7个小时的会，散会的时候李隼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连每个女队员最近三个月的生理期、每个男队员膝盖磨损的程度都记了下来。
我有个在乒协工作的朋友跟我说，那次选拔会开到一半，有人提出来要不要给19岁的小将林诗栋一个单打名额，工作组对着他最近半年的比赛数据算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选：“他外战的胜率是不错，但打逆风球的胜率只有30%，世乒赛是奥运前最重要的练兵场，我们赌不起。”后来林诗栋拿了双打名额，在德班打得非常出色，赛后采访他说“回去还要好好练，下次争取拿单打名额”，镜头扫到观众席的教练,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
我也不是说国乒教练组做的所有选择都是对的，比如去年有一站公开赛，教练组给几个主力报了三项比赛，导致好几个人因为疲劳连续退赛，那段时间我也在社交平台吐槽过他们赛程安排不合理，后来跟队里的人聊才知道，那次是为了抢奥运积分，不得不让队员多打，事后教练组也立刻调整了规则，后面的赛事每个队员最多报两项,还专门配了康复师全程跟着。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普通人做选择，顶多影响自己的生活，可国乒教练组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拿着整个队伍几代人的荣誉在赌，东京奥运会混双丢金的时候，全网都在骂刘国梁、骂马琳，可没人知道，赛前教练组做了27套预案，甚至连伊藤美诚当天会不会换胶皮都想到了，只是赛场本来就充满意外，你永远算不到所有的变数，我至今记得赛后采访马琳红着眼说“对不起大家”的样子，他那个表情,比自己当年拿了亚军还难受。
我们总习惯用“赢了就是队员厉害，输了就是教练组傻”的逻辑去评判他们，可我们忘了，他们比任何一个观众都更希望国乒赢，那些挨的骂，最后都变成了他们熬夜改预案、剪录像的动力，只是这些,我们很少能看见而已。
守得住荣光，也敢打破「舒适圈」
很多人觉得国乒教练组是一群“老顽固”，抱着过去的经验不放，可实际上,这群人可能是整个体育圈最敢破局的人。
最近国乒搞了个“跨组交流”的政策，就是原来的主管教练带的队员，可以申请去别的组训练一周，学习不同的技术风格，比如王楚钦之前就去肖战组练了一周的反手，回来之后反手的稳定性提升了一大截，在兰州挑战赛上还靠这个逆转了张本智和，我跟队里的教练聊起这个政策，他说最早提出来的时候，很多老教练都反对，觉得“自己的队员自己最了解，去别的组练乱了怎么办”，是李隼拍板说“先试三个月，不行再改”，试了之后效果出奇的好,现在几乎所有的主力队员都去过别的组交流。
还有教练组现在特别愿意接受新东西，他们专门跟国内的体育大数据公司合作，用AI分析对手的技术特点，我见过00后小教练给林高远做的对手分析报告，连对手在落后3分的时候大概率发什么角度的球、打相持的时候习惯性变哪个线路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们甚至还请了电竞队的心理教练来给队员讲怎么缓解大赛压力，之前我去探班的时候，刚好赶上心理课，教练带着队员玩狼人杀，美其名曰“锻炼临场反应能力”,一群世界冠军蹲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更让我意外的是，现在教练组还会主动跟球迷沟通，去年在深圳办的球迷开放日，李隼带着王皓、马琳坐下来跟球迷聊了两个小时，一条条给大家解释奥运选拔的规则，还问大家对队员的赛程安排有什么建议，有个球迷提出来“不要给孙颖莎排太多商业活动”，李隼当场就记在本子上，说“回去就调整”。
我始终觉得，国乒之所以能长盛不衰，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抱着过去的荣誉吃老本，是这群教练敢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经验打碎了，往里面加新东西，他们守的是国球的荣誉，破的是自己的固化思维，就像李隼说的：“我们这辈人就是给队员铺路的，只要能赢球，什么方法都可以试。”
我们该给他们多一点「平视」的耐心
威海乒超联赛结束那天晚上，我在场馆旁边的烧烤摊吃饭，碰到几个国乒青年队的教练，他们点了烤串和冰啤酒，在聊队里刚上来的14岁小队员，说那孩子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教练组特意给她爸妈找了基地的后勤工作，就为了让孩子能安心练球，喝到一半有个教练笑：“我们这辈人，不想当什么功臣，就想以后大家提到国乒，还能竖个大拇指就行。”
那天风很大，几个教练的外套上还沾着训练馆的粉笔灰，说起队员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对国乒教练组的误解太深了：我们要么把他们捧上神坛，觉得他们无所不能，要么一输球就把他们踩进泥里，觉得他们一无是处，可我们忘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他们也会做错选择，也会因为队员输球半夜睡不着觉,也会心疼孩子练得太苦掉眼泪。
今年是巴黎奥运年，接下来国乒的每一场比赛都会被放到放大镜下看，肯定还会有人骂教练组的阵容选得不对，骂临场指导喊的暂停不好，但我希望大家下次开口之前，能想起威海那个冬天王皓揣在怀里的暖宝宝，想起肖战撕下来给王曼昱的护腰，想起那些每天模仿外协选手发球练到手腕肿的陪练教练，能多一点耐心，毕竟，他们跟我们一样，最大的心愿，就是让那面五星红旗，能在赛场最高的地方,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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