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江衢州参加一个基层青少年羽毛球公益营的落地活动,梅雨季刚过的球馆还飘着点潮乎乎的橡胶味,一进门就看见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孩围着两个穿灰色速干衣的人打转:高个的男生举着球拍,弯着腰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纠正握拍姿势,手指捏着小姑娘的指节一点点调整;短发的女生蹲在地上,给一个跑掉了鞋带的小男孩系蝴蝶结,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抬手蹭的时候我才认出来,这两个站在孩子堆里毫无“冠军架子”的人,是张楠和田卿。
对于很多羽毛球爱好者来说,这两个名字几乎是黄金时代的代名词:一个是史上唯一蝉联两届奥运会羽毛球混双、男双冠军的“双金大满贯”,一个是拿过奥运冠军、世锦赛冠军、尤伯杯冠军的女双“大满贯得主”,他们曾经站在世界体育的最高领奖台上,身披国旗听国歌奏响,如今却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在三线城市的小羽毛球馆里,给连基础步伐都踩不稳的小孩当“启蒙老师”,那天我们坐在球馆外面的台阶上聊天,冰可乐的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滴,张楠说:“以前总觉得拿了奥运冠军就是人生的顶点,现在才知道,把手上的球拍递到更多小孩手里,才是更重要的事。”
领奖台上的并肩:那些用汗水泡出来的金牌记忆
要聊张楠和田卿,绕不开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那是他们职业生涯里第一次共同站在奥运最高领奖台。 我之前采访过国家队的老队医李医生,他还记得伦敦奥运前三个月的田卿:当时她在队内对抗赛里十字韧带拉伤,核磁共振的片子出来,队医组一致建议她放弃奥运名额,“正常来说这种伤至少要静养3个月,别说高强度训练,走路都疼”,但田卿没同意,她把铺盖搬到了康复室旁边的小宿舍,每天早上六点第一个到康复室,先做40分钟的力量训练,再泡20分钟冰桶,膝盖敷冰敷得青紫,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决赛那天她打了两针封闭上场,第二局18平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崴了脚,蹲在地上缓了两秒又站起来,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她整个人靠在搭档赵芸蕾身上,下来脱鞋才发现,袜口已经被磨出来的血浸透了。 而张楠的伦敦奥运记忆,是混双决赛最后一个杀球之后,耳朵里全是观众的欢呼声,胳膊却抖得连举球拍的力气都没有,作为当时队里最年轻的混双选手,他为了练网前反应,每天让教练拿装满羽毛球的筐对着他的脸砸,一天下来脸上全是红印子,有时候球砸到眼睛,他揉两分钟接着练,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和傅海峰搭档拿男双冠军,赛后采访他对着镜头哭,说“终于没辜负我爸每周坐三个小时车来队里看我,给我带的红烧排骨”。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奥运冠军有误解,总觉得他们“有天赋”“运气好”,好像拿金牌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我知道的细节是:张楠的右肩有严重的老伤,现在阴雨天还会疼得抬不起来;田卿的膝盖上有一道7厘米长的手术疤痕,现在蹲久了还是会站不稳,那些站在领奖台上光鲜亮丽的瞬间,背后都是十几年如一日的、重复到枯燥的训练,是身上数不清的伤疤,是无数个想放弃又咬咬牙撑下来的夜晚,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一群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扛过了别人扛不住的苦而已。
走下领奖台的迷茫:从“国家运动员”到“普通人”的身份转场
退役的前半年,田卿几乎天天失眠。 过了十几年集体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操、晚上十点准时熄灯,突然没人管了,她第一天醒过来下意识摸枕边的运动服,坐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用出操了,坐在床上愣了半小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第一次自己去超市买菜,收银员认出她,瞪着眼睛问:“你是那个拿奥运冠军的田卿吧?怎么还自己来买菜啊?”她当时就笑了,说“奥运冠军也得吃饭啊”,回家的路上却有点难过:“原来在大家眼里,我就只是个‘奥运冠军’,不是个会自己买菜做饭的普通人啊。” 张楠的退役适应期也没好过多少,刚退役的时候他去参加一个商业活动,主持人让他自我介绍,他张嘴就说“大家好我是国家队运动员张楠”,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国家队的队员了,下台的时候他跟朋友说,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个没根的人,“我打了20年球,人生里所有的身份都是‘羽毛球运动员张楠’,突然这个身份没了,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那段时间也有不少人找他们合作:有综艺邀请他们去当嘉宾,有俱乐部开高价请他们当挂名教练,甚至还有MCN机构找他们带货,说“奥运冠军的身份随便播两场都能赚几百万”,他们都拒绝了,田卿说:“我打了一辈子球,不想最后消费自己那点金牌的名气,赚快钱当然容易,但我总觉得,我拿着球拍练了这么多年,总得做点和羽毛球有关的、真正有用的事。” 我特别能理解他们的迷茫,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神化,觉得他们拿了冠军就该一辈子活在聚光灯下,永远光鲜亮丽,永远万众瞩目,但其实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特别短,绝大多数人20多岁拿成绩,30岁左右就要退役,他们人生的前二三十年都在为一个目标活,突然那个目标没了,要重新学怎么当一个普通人,这种身份的撕裂感,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没法共情,走下领奖台的路,其实比站上领奖台的路更难走。
扎根烟火里的选择:做羽毛球的“摆渡人”比拿冠军更难
真正让他们决定做基层羽毛球推广的,是2022年一次去贵州山区的公益行。 田卿说,当时他们去一个村里的小学,发现那里的小孩根本没见过正经的羽毛球拍,拿个木板绑着毛线当球拍,在黄土操场上打,球打飞了就满山跑着捡,她当时把自己随身带的球拍送给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抱着球拍哭,说“我以后也能当奥运冠军吗”,她当时就红了眼,回来就和张楠商量,要做面向普通孩子的公益羽毛球营,不选“好苗子”,不收学费,只要是喜欢羽毛球的孩子,都能来学。 这件事做起来比他们想象的难得多,找场地要谈经费,买装备要拉赞助,很多家长不信任他们,觉得“奥运冠军怎么可能免费教小孩打球,肯定是骗子”,第一年开营的时候只招到了12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先天左腿发育不良的小男孩,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说“我们家孩子连路都走不稳,就想让他玩玩”,张楠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馆,单独给这个小孩练步伐,小孩站不稳摔了,他就蹲下来陪他一起爬起来,练了三个月,小孩现在已经能连续颠30个球了,上次看见田卿,举着球拍跑过来喊“田阿姨你看我厉害不”,田卿说那瞬间的成就感,比自己拿奥运冠军的时候还强烈。 现在他们的公益营已经开了三年,先后教过300多个孩子,有留守的儿童,有家境普通的打工子弟,也有身体有残障的小孩,他们每天早上八点到球馆,中午和小孩一起吃15块钱一份的食堂盒饭,下午给小孩改动作改到胳膊酸,晚上还要整理每个小孩的训练日志,经常忙到十点才回家,有人说他们“掉价”,说“奥运冠军跑去教普通小孩,太浪费资源了”,张楠却说:“以前我打球是为了拿金牌,为了给国家争光,现在我教这些小孩打球,是为了让更多人喜欢羽毛球,哪怕这些小孩里出不了下一个奥运冠军,只要他们以后长大,空闲的时候能拿起球拍打打球,能从羽毛球里得到快乐,我就觉得这件事做的值。”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看他退役之后,能给这个项目留下什么,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进娱乐圈赚快钱,要么当专业队教练盯着顶尖苗子,但是张楠和田卿选择沉到最底层,去做最基础的普及工作,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耀眼,却实实在在在给中国羽毛球打地基,竞技体育的塔顶永远只有少数人,但支撑起这个项目的,永远是成千上万热爱羽毛球的普通人,他们做的事,就是把羽毛球的种子撒到更多人心里,这比拿十块金牌都有意义。
不被定义的人生:奥运冠军只是我们的其中一个标签
这些年网上也有不少关于他们的争议,有对他们私人生活的议论,也有对他们做公益的质疑,去年还有人在他们的公益账号下面留言,说他们“拿着奥运冠军的名气圈钱”,张楠没生气,直接把公益营的所有财务报表贴了出来:所有的赞助收入都用来买球拍、给小孩发营养餐补贴,他们俩不仅没拿一分钱工资,每年还自己掏几十万贴进去,那个留言的网友后来删了评论,还私信给他们道歉,说自己误会了。 田卿说她现在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评价:“我活了30多岁,难道就要被一块金牌、几句闲话定义吗?我现在是教练,是喜欢养花的普通人,是朋友眼里会做糖醋排骨的‘田大厨’,这些标签都比‘奥运冠军’更重要。”现在的田卿,家里的阳台摆了二十多盆多肉,空闲的时候就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训练营的小孩碰掉了多肉的叶子,她也不生气,还把叶子装在小盒子里送给小孩,教他怎么种出一盆新的,张楠现在最擅长的事是给小孩做红烧排骨,每次周末小孩们来家里做客,他都要炖一大锅,小孩们抢着吃,他就坐在旁边笑,说“以前我爸给我做,现在我给这些小孩做,也算是一种传承”。 我特别认同他们的生活态度,我们总是习惯给公众人物贴标签,尤其是对运动员,好像拿了奥运冠军就必须完美,必须一辈子活在聚光灯下,必须符合我们对“奥运冠军”的所有想象,但我们常常忘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想要过的人生,没有人可以用一个身份绑架他们一辈子,奥运冠军是他们人生的高光时刻,但从来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刚好赶上小孩们下课,张楠扛着一摞训练用的球拍走在前面,田卿牵着那个左腿不好的小男孩走在后面,夕阳从球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没有领奖台上的聚光灯亮,却暖得让人想笑,我突然想起田卿说的一句话:“以前我站在领奖台上,觉得光是照在我身上的,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光,是你把手里的温度传给别人的时候,从你自己心里发出来的。” 对于张楠和田卿来说,领奖台的星光早就淡了,但他们在烟火日常里活成了更亮的光,照亮了一群小孩的羽毛球梦,也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这或许才是奥运冠军最好的模样:你拿过金牌,见过最高处的风景,却还愿意弯下腰,给身后的人搭一把梯子,告诉他们:你看,这条路我走过,你也可以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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