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人生接收到的第一份外界反馈,是在我妈肚子里跟着一群街坊邻居喊“加油”的时候,那年是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我妈怀我9个月,不敢坐家里的硬板凳,天天搬个小马扎扎在巷口小卖部的14寸黑白电视跟前,跟着一群人熬到半夜看比赛,后来她总跟我说,王军霞冲线那天,我在她肚子里踢得特别狠,好像也跟着蹦高欢呼——你看,人和体育的缘分,有时候早就刻在记忆里了,而96年那届远在大洋彼岸的奥运会,就是很多中国人关于“体育精神”的第一堂启蒙课。
14寸黑白电视里的“东方神鹿”,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1996年的夏天,我家所在的北方小县城连彩色电视都没几台,巷口张大爷开的小卖部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就是全巷的“文化中心”,那时候大人们白天干完农活、下了班,饭都顾不上吃就往小卖部跑,自带小马扎、蒲扇,兜里揣着一毛钱的冰棒,挤得屋子都转不开身,我现在还记得我妈说,那时候电视信号特别差,一到关键比赛就满屏雪花,总得有个半大孩子站在电视旁边举着天线,时不时拍两下电视壳子才能出画面。
王军霞跑女子5000米决赛那天,刚好赶上雷雨天,信号差到连人影都看不清,最后一圈的时候电视直接花了,满屋子的人急得拍大腿,有人喊“快转天线!”,有人凑到电视跟前去擦屏幕,还有个小伙子直接爬到房顶去晃天线,折腾了快半分钟,画面突然跳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王军霞披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绕着跑道慢慢跑,脸上还带着笑。
我妈说那一瞬间整个巷口都炸了,张大爷举着手里的茶缸子往地上一墩,茶都洒了也没顾上,旁边的李阿姨抹着眼泪说“我们中国人也能跑赢洋人了”,有人把兜里的冰棒往天上扔,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样的”,连巷口看门的大黄狗都跟着叫了半天,那天我妈回家之后,翻出来我爸当年当兵带回来的旧国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后来我刚会跑的时候,她还把那面国旗系在我胳膊上,说“你是跟着王军霞的欢呼声出生的,以后长大了也要有这股不服输的劲”。
后来我长大之后翻资料才知道,王军霞当时为了备战奥运会,每天要跑三四十公里,脚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甚至跑到尿血都没停过,那场决赛她前半程一直被外国选手夹在中间,最后300米突然加速,把所有人都甩在了后面,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快10米,那时候国内的媒体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东方神鹿”,可我总觉得,这个外号太轻了,她哪里是鹿啊,她是憋着一股劲的中国人,把过去西方人觉得“黄种人不适合耐力跑”的偏见,直接撞得稀碎。
我后来做体育行业,采访过很多当年看过那场比赛的老人,有个快80岁的退休田径教练跟我说,96年之前,他带的小孩练中长跑,总有家长过来问“我们黄种人练这个能有出息吗?”,王军霞拿了冠军之后,再也没人问过这句话,你看,一块奥运金牌的意义,从来不是那一小块金属牌,它是给普通人的一颗定心丸: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甚至能做得更好。
没有拿金牌的人,也在亚特兰大写着传奇
很多人现在提96年奥运会,第一反应都是王军霞、刘国梁、邓亚萍这些拿了金牌的运动员,可我总觉得,那届奥运会最动人的,反而是那些没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
我姐当年是莫慧兰的死忠粉,她的笔记本里贴满了莫慧兰的贴画,扉页上还写着“兰兰最棒”,1996年莫慧兰才16岁,是当时中国体操队的王牌,之前在世锦赛上拿了高低杠冠军,她独创的“莫氏空翻”至今都是难度天花板,所有人都觉得她全能金牌稳了,可那天比平衡木的时候,她做动作脚滑了一下,直接从木头上掉了下来,最后只拿了全能第四名,单项拿了两块银牌。
我妈说,莫慧兰掉下来的时候,小卖部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李阿姨手里的蒲扇都掉在了地上,没人说话,大家都盯着屏幕,看见小姑娘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接着比,动作一点都没受影响,比赛结束之后,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眼睛红了但没哭,那天小卖部的人没有人说她可惜,张大爷叹了口气说“没事,姑娘才16,下次再来”,旁边的小伙子还喊了一声“兰兰好样的”。
放到现在,估计很多网友早就追着她骂“浪费资源”“对不起国家培养”了,可在1996年的那个小县城里,没有一个人怪她,我后来做采访的时候还见过莫慧兰一次,她现在已经退役很多年了,做起了体育公益,她说当年比完赛回国,在机场收到了上千封观众写的信,没有一封骂她的,全是鼓励的话,“那时候我就知道,大家看的不是你拿不拿金牌,是你有没有拼尽全力”。
还有当年拿了银牌的中国女足,决赛输给美国队的时候,很多姑娘都哭了,可小卖部的人都在鼓掌,我妈说“这些姑娘踢得比男足好一万倍,哪怕拿了银牌也是英雄”,那届女足的队员孙雯后来成了“世界足球小姐”,她总说96年的银牌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奖牌,“因为我们知道,背后有无数人在支持我们,哪怕输了,也没人怪我们”。
我总觉得,96年的奥运会,给我们上了最宝贵的一课: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个当年差点因为癌症截肢,最后拿了100米和100米栏两块金牌的美国选手德弗斯,那个跑马拉松腿抽筋,单腿蹦到终点的南非运动员,那些没有拿奖但站在赛场上的普通人,他们都在告诉我们:你只要咬着牙站到最后,你就赢了自己。
现在我经常刷到有些网友因为运动员没拿金牌就网暴人家,说什么“丢中国人的脸”,我每次都特别生气,我就想把这些人拉回1996年的巷口,让他们听听当年我们对着莫慧兰喊的“加油”,对着女足姑娘喊的“好样的”,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只剩金牌这一个了呢?我们看奥运,看的从来不是输赢,是那种不服输的劲啊,哪怕你摔了,你爬起来接着跑,你就值得所有人的掌声。
27年过去了,那届奥运的火种还在普通人心里烧着
前阵子我回老家乡下,碰到了以前住在我家楼下的王叔叔,他现在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举重培训班,带了二十多个留守小孩,已经有三个拿了省赛的冠军,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说:“我这培训班,说起来还是96年奥运会给我的灵感。”
王叔叔当年18岁,刚进机械厂上班,瘦得只有100斤,总被厂里的老员工欺负,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工资,96年看占旭刚拿举重冠军的时候,占旭刚举完195公斤,对着镜头吼了一声,王叔叔说他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天就去废品站捡了个铁棍,两头焊上石头,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举重,练了两年,去参加市里的业余举重比赛,拿了70公斤级的冠军,之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那时候占旭刚说,普通人也能有力量,我就记到现在。”王叔叔给我看那些小孩训练的视频,一个个晒得黝黑,举杠铃的时候咬着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收这些小孩都不收钱,就想让他们知道,只要你肯练,你身上有劲,以后走到哪都不怕,这就是96年奥运会教我的道理。”
你看,奥运从来不是远在赛场的东西,它吹过亚特兰大的风,早就落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了我们面对生活的那股劲,我小时候跑步特别快,初中参加校运会1500米比赛,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我当时坐在地上特别想哭,突然就想起我妈跟我说的王军霞的故事,我爬起来接着跑,最后还拿了冠军,我妈来给我颁奖的时候,把当年那面旧国旗拿出来,披在我身上,拍了张照片,现在那张照片还贴在我家的冰箱上。
去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我带我妈去现场看了女子5000米的比赛,我妈已经70多了,头发都白了,看到中国选手跑进来的时候,她站在看台上,举着国旗扯着嗓子喊“加油”,和1996年在小卖部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你看,这股劲还在吧,不管过多少年,中国人永远不服输。”
是啊,27年过去了,我们现在有了高清电视,有了VR直播,不用再挤在小卖部的14寸黑白电视跟前看比赛了,我们的奥运金牌也越来越多,很多人说现在奥运越来越没意思了,可我总觉得,不是奥运没意思了,是我们忘了当年看奥运的初心,96年那届奥运会给我们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它告诉我们,普通人也能创造奇迹,哪怕你输了,只要你拼尽全力,你就值得掌声,只要你不服输,你就永远不会输。
前阵子我整理旧物,翻到了我姐当年的那个笔记本,里面莫慧兰的贴画还好好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1996年8月,兰兰说她下次会赢,我也要考上重点高中。”后面还有一行后来补的字:“2000年我考上了,兰兰也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我们都赢了。”
你看,这就是96年奥运会留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那些吹过亚特兰大的风,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心里,变成了我们面对生活的勇气,不管你是要参加比赛,还是要面对工作的烦心事,或者是要跨过生活里的坎,只要想起当年那些咬着牙往前冲的运动员,你就知道,再坚持一下,就赢了,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也是奥运永远不会过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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