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自由体操决赛的最后90秒,我正和朋友在楼下烧烤店看直播,穿着黑金色赛服的西蒙·拜尔斯站在场地边角,抬手捋了捋自己的脏辫,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店的说话声突然都停了,最后一个团身720旋稳稳落地的瞬间,她单膝跪在蓝色垫子上,把脸埋进掌心哭了,全场7万观众站着喊她的名字,烤串店老板举着烤串忘了翻,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冒响,没人在意,所有人都在对着屏幕鼓掌,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们聊到凌晨,说原来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满分,而是站在场上的那个人,终于跳完了属于自己的路。
你根本不知道拜尔斯的自由操,到底“反人类”到什么程度
如果对体操不了解,你可能很难想象拜尔斯的自由操是什么级别的存在,我大学时加入过学校的体操社团,当时社团里有个练了5年竞技体操的小姑娘,最难的动作是转体720接前空翻,每次练完都要蹲在旁边吐十分钟,她跟我们说“空翻的时候多转半圈,我都觉得自己要脑震荡”,而拜尔斯的巅峰期成套里,光是转体1080度的动作就有两个,还有只有她能完成的“团身1080旋下”——也就是在空中转三圈的同时翻两个跟头,落地纹丝不动。
按照国际体联的难度评分规则,普通女子自由操的成套难度分(D分)能到6.5就算顶级选手,而拜尔斯在2019年世锦赛的成套D分高达7.2,比第二名整整高出0.7分,相当于别人跑100米要11秒,她跑10秒还能回头笑,更夸张的是,国际体联因为她的动作难度太高,怕其他运动员为了追分硬练受伤,特意把她独创的几个动作降了难度等级:本来应该归为最高难度H组的“拜尔斯空翻”,硬生生被降到了G组,相当于你考了100分,老师说“题太简单了,给你按90分算,免得别人都学你刷题”。
我之前看过一个技术分析视频,拜尔斯自由操的空翻高度能到2.3米,比同场的其他女选手平均高出30厘米,相当于她跳起来的时候,头都能到普通女生的胸口位置,外行看她的比赛总觉得“好像没什么难的,别人也翻跟头啊”,只有真的试过在垫子上转两圈就晕得站不稳的人才懂,她能把那么多超高难度动作串在一起,落地连晃都不晃,根本不是“有天赋”就能解释的,是把自己的身体控制到了极致。
那时候大家都叫她“体操外星人”,说她根本不是人类,是为自由操而生的神,但直到2021年东京奥运会她突然退赛,我们才终于看见这个“神”的外壳下面,藏着多少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痛。
从“逃兵”到“英雄”,她的自由操里藏着所有运动员不敢说的痛
东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拜尔斯做完第一个跳马动作就摔了,走下场地之后她跟教练说“我没法比了”,直接宣布退出剩下的所有比赛,当时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她“拿了赞助商的钱临阵脱逃”,有人说她“心理素质太差,丢美国人的脸”,甚至有人把她和当年退赛的刘翔放在一起骂,说“顶级运动员都爱演”。
那时候我也不太理解,直到几个月之后我自己出了次事,当时我手上堆了三个体育专栏的稿子,编辑催得急,我连续熬了一周夜,突然某天早上起来头晕的站不住,去医院检查说颈椎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你要是再敢低头写稿子,可能就要瘫了”,我当时想着“咬咬牙把这几篇写完再说”,硬撑着坐起来写了一篇赛事分析,结果里面写错了三个运动员的参赛成绩,不仅赔了违约金,还被读者骂了好几个月“不专业”,那时候我突然懂了拜尔斯说的“转体失忆症(Twisties)”是什么感觉——不是你不想努力,是你的身体根本不听你的使唤了。
转体失忆症是体操运动员的职业病,就是在空中的时候突然失去空间感,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圈,也不知道地面在哪,很多运动员因为这个摔断过脖子,甚至终身瘫痪,拜尔斯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东京奥运会那阵子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从空中摔下来,脖子摔断,再也站不起来。“我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跳出去之后会落在哪,我要是硬比,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再站在垫子上了。”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当成“奖牌工具人”,觉得他们只要站在场上,就必须拼到最后,哪怕摔断腿也要爬过终点线,不然就是“不爱国”“没担当”,但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怕,会生病,会在高压下崩溃,拜尔斯退赛之后,有上百名退役体操运动员站出来支持她,说自己也得过转体失忆症,很多人因为不敢说,硬撑着比赛留下了终身残疾。
我后来在自己的专栏里写过一句话:“‘坚持到最后’从来不是竞技体育的政治正确,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能有机会站在场上跳更久,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拜尔斯用一次“逃兵”的骂名,给所有运动员撕开了一道口子:原来你们不用硬撑着当英雄,你们可以说“我疼”,可以说“我不行”,可以停下来照顾自己。
她的自由操里,从来不止有分数,还有一个黑人女孩的呐喊
很多人看拜尔斯的自由操,只看难度高不高,落地稳不稳,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成套里藏着多少属于自己的小细节,2023年世锦赛的自由操成套,她用了碧昂丝的《Formation》当配乐,整套动作里加了好几个黑人文化的标志性手势:有一个动作是抬手摸自己的脏辫,还有一个动作是对着观众席比出“黑权”的手势,那场比赛她拿了冠军,赛后采访她说“这个动作是给所有说我脏辫‘不专业’的人看的,我是黑人,我留脏辫,这就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为了符合任何人的审美改变自己”。
我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一下子想起了我16岁的表妹,她是学花样滑冰的,去年准备市赛的时候,想把奶奶教她的秧歌步加进节目里,因为奶奶从小带她长大,她想滑一套献给奶奶的节目,结果教练骂了她一顿,说“花滑是优雅的运动,你加个扭秧歌的动作像什么样子,别人看了要笑话的”,表妹不服气,比赛的时候还是偷偷加了那个动作,最后虽然被扣了0.5分,没拿到奖牌,但是她下场的时候抱着奶奶哭,说“我滑的是我自己的节目,我特别开心”。
你看,我们总觉得竞技体育就应该是标准化的,动作要标准,姿态要优美,要符合裁判的审美,要拿高分,但拜尔斯告诉我们,自由操之所以叫“自由”操,就是因为它首先是属于你自己的表达,她的成套里没有那些千篇一律的芭蕾手势,没有为了讨好裁判设计的“甜美表情”,她的动作有力量,有棱角,有她作为一个黑人女孩的骄傲,有她经历过伤害之后的韧劲。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美感从来不是“标准”,而是“不一样”,要是所有人的自由操都一模一样,动作分毫不差,那我们不如看机器人跳舞好了,为什么要看真人呢?拜尔斯的自由操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她跳出了“标准”之外的东西,你能从她的动作里看到她的人生,看到她的反抗,看到她对自己身份的认同,那才是比满分更珍贵的东西。
跳完20年的自由操,她把垫子铺给了更多没机会上场的孩子
巴黎奥运会之后,拜尔斯正式宣布退役,大家都在猜她会不会去当教练,会不会进国际体联当官,结果她宣布的第一件事,是在家乡休斯顿开一家免费的儿童体操馆,专门收那些被其他俱乐部拒之门外的孩子:黑人小孩、家境贫寒的小孩、有多动症的小孩、身体有残疾的小孩,都可以免费来上课。
拜尔斯自己小时候就是被收养的,家境不好,最早是在社区的免费体操兴趣班接触的体操,当时教练说她“太好动,坐不住,不是练体操的料”,要不是后来遇到了愿意培养她的教练,她根本没有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她还在2018年站出来曝光了美国体操队队医纳萨尔的性侵丑闻,当时有超过300名女运动员站出来说自己被侵犯过,拜尔斯是第一个敢公开说出自己经历的顶级运动员,她顶着巨大的压力推动了美国体操协会的改革,让更多年轻运动员不用再遭受她受过的伤害。
我上周去家附近的体操兴趣班接我侄子,看到一个7岁的小男孩在垫子上翻跟头,翻得东倒西歪,但是特别开心,他妈妈跟我说,之前带他去别的兴趣班,教练说他有多动症,坐不住,不让他碰器械,说他“不是练体操的料”,后来找到了这个班,老师说“没关系,先让他在自由操垫子上随便翻,什么时候翻开心了再说别的”,现在才练了三个月,他已经能做标准的前手翻了,上课的时候也能坐得住了。
我当时一下子就想到了拜尔斯的体操馆,我们总觉得体操是“天才的运动”,是要从小筛选出最有天赋的孩子,往死里练,最后拿奖牌,但拜尔斯告诉我们,体操不是只有拿奖牌才有意义,自由操的垫子,本来就应该给所有喜欢翻跟头的孩子铺,顶级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你站在最高点之后,愿意回头给后面的人铺路,让更多普通人也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巴黎奥运会那天,拜尔斯哭完站起来,对着观众席比了个爱心,我朋友当时在烧烤店叹了口气说“她终于不用再证明什么了”,是啊,我们看了这么多年自由操,之前总在算D分多少,E分多少,有没有踩线,有没有晃,有没有拿到金牌,但拜尔斯用她20年的职业生涯告诉我们:自由操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满分,而是那90秒的时间里,你是在为裁判的分数跳,为别人的期待跳,还是在为你自己跳。
以前我们总说“更快更高更强”,觉得竞技体育的意义就是不断突破极限,刷新纪录,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竞技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而是站在场上的那个“人”:你可以不完美,可以输,可以停下来,可以做你自己,可以把你的热爱、你的伤痛、你的骄傲都揉进动作里,跳给你自己看。
就像拜尔斯跪在垫子上哭的那一刻,她不是什么“体操外星人”,不是什么“史上最强”,她就是一个跳了20年自由操的女孩,终于跳完了所有的苦,终于可以为自己好好哭一场,而我们这些坐在屏幕前的普通人,也终于从她的眼泪里读懂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神,而是成就一个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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