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的时候，问过很多排球爱好者“提到赛点你最先想到什么”，有人说里约奥运会惠若琪那记探头得分，全场的红旗飘成海；有人说世联赛中国队逆风翻盘意大利，最后一球落地时解说喊到破音的声音；还有人说自己打业余联赛时，赛点得分后队友扑过来压得他差点喘不上气的重量，而我最先想起的，是大学时候校女排队里那只沾了半圈珍珠奶茶渍的三号训练球，还有2018年省大学生联赛半决赛上，15:14的记分牌亮起来时,所有人震得体育馆顶棚发颤的欢呼声。
我见过最动人的赛点，是大学校队那只沾了奶茶渍的三号球
我们学校是普通二本，校队没有体育特招生，12个队员全是各个学院凑来的普通学生：打接应的队长阿柚是汉语言专业的，短头发虎牙，训练总忘带护腕，最爱喝校门口奶茶店的全糖珍珠奶茶；自由人小棠是学计算机的，戴黑框眼镜，平时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救起球来能整个人飞出去磕在地板上都不吭声；二传阿雨是学会计的，左手小时候摔过，发力总比右手弱,为了练二传整整一年每天对着墙垫球2000次。
那年打省赛之前，我们整个队集训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跑3公里，下午下课就泡在体育馆练到闭馆，所有人的膝盖胳膊都带着淤青，队服洗得发白，唯一的“幸运物”就是那只被阿柚洒了奶茶的三号球，赛前一周她抱着奶茶往体育馆跑，踩空台阶摔了一跤，半杯珍珠奶茶全泼在刚换的新训练球上，黄棕色的印子晕了小半圈，大家都笑她“这球要是打输了，你就包全队一个月奶茶”，她擦着球梗着脖子说“赢了我请大家喝双倍珍珠的，全糖！”
半决赛的对手是本地体育学院的队，三个队员是省队退下来的特招生，前四局我们咬到2:2平，第五局打到13:14，对面先拿到了赛点，我当时在替补席攥着毛巾手心全是汗，看着对面的主攻跳起来发重球，球冲着边线就砸过去，小棠整个人扑出去，膝盖“咚”的一声磕在地板上，硬是把球垫了起来，阿雨跑过去调整传球，她前一天训练戳了手指，缠的肌贴都渗了血，传出去的球稳得不像话，副攻小宇跳起来做佯攻，把对面两个拦网的全都吸引了过去，阿柚从后排冲上来跳得老高,一板子把球扣在了对面的空场里。
记分牌跳成14:14的时候，全场的加油声都快哑了，下一个球我们拦网得分，15:14，我们拿到了赛点，最后一球几乎是上一个球的复刻，小棠救了个贴地球，阿雨传了短平快，阿柚扣球的时候发带都掉了，黑头发糊了满脸，落地的时候直接坐倒在地上，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冲上去抱在一起，那只沾了奶茶渍的球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的时候，球皮上全是汗，温乎乎的,像攥了一整颗所有人的心跳。
后来下场我才看见，小棠的护膝磨破了，血渗出来粘在裤腿上，她蹲在地上扯裤腿的时候还笑，说“我就知道我能救起来，刚才那球我看着就像我们平时练的那个线路”，阿柚抱着球蹲在旁边哭，说“我就说这奶茶球是幸运球吧，我说了要请大家喝奶茶的”，那天我们全队凑在学校门口的大排档吃烧烤，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沾着汗和烧烤的油，那只球就放在桌子中间，奶茶渍的印子亮堂堂的,比任何奖杯都好看。
赛点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高光，是12个人的心跳叠成同一个节拍
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总看到有人剪排球赛点的最后一击，配文“xxx一人carry全队拿下赛点”，每次看到我都觉得有点好笑：但凡打过排球的人都知道,排球场上从来没有一个人的赛点。
就拿我们那次半决赛的赛点来说，最后扣球的是阿柚，可如果小棠没有拼了命把那个快砸到地上的球救起来，就没有后面的传球；如果阿雨忍着手指的疼传了不到位的球，阿柚根本找不到扣球的节奏；如果副攻小宇没有跳起来吸引拦网，阿柚的球大概率会被两个人按在网前；甚至如果替补席的我们没有喊到破音干扰对面的判断，说不定对面的一传能接得更稳，根本不会给我们反击的机会，阿柚后来接受校报采访的时候说，“那球不是我扣中的，是我们全队一起扣中的”,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一直觉得，排球是所有团体运动里最“不讲个人英雄主义”的项目：你扣球再厉害，没有一传把球垫起来，没有二传把球送到你舒服的位置，你跳得再高也没用；你拦网再强，后排没有人帮你补位救球，对面吊几个球你就乱了阵脚，每一分都要至少经过三个人的手，每一次得分都要所有人站对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动作,才能攒出机会。
赛点更是这样，去年看世锦赛中国女排对阵荷兰的那场，最后赛点的时候，龚翔宇扣球得分，镜头扫过场边，替补席的队员全都跳了起来，教练组的人互相抱着，甚至场边的球童都在挥着旗子欢呼，那一分的功劳，从来不是龚翔宇一个人的：是自由人王梦洁前一个球救得稳，是二传刁琳宇传得到位，是前排的副攻佯攻吸引了拦网，是之前所有的队员咬着牙把分追平,才拿到了那个赛点的机会。
我见过太多打排球的人，赢了赛点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欢呼，是转身去拉刚刚救球摔倒的队友，是去和二传击掌，是和替补席的所有人挨个拥抱，因为大家都懂，那最后一分的光，要分给场上场下的每一个人，不管你有没有摸到那只球，只要你站在这个队里，你就是赛点的一部分，这也是我为什么爱排球的原因：它永远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的身后永远有队友。
那些“没拿下的赛点”，才是排球教给我们最实诚的人生道理
当然不是所有的赛点都能带来胜利，我记忆里还有一个赛点,比赢了的那个更让我难忘。
那次半决赛之后我们打进了决赛，对手是师范大学的队，也有几个特招生，我们前两局咬下来2:0领先，被对面追了两局打成2:2，第五局我们一路领先到14:12，拿到了冠军点，当时我在场上站着，感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就差一分，我们就能拿到校队有史以来第一个省赛冠军，最后那个球对面发过来，我们一传接得有点飞，阿雨调整传球给了阿柚的后攻，阿柚跳起来扣球，被对面三个拦网的按在了网前，14:13，下一个球我们拦网出界，14:14，最后对面扣球得分，14:15,我们输了。
哨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蹲在地上哭，阿柚抱着那只奶茶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奶茶渍的印子上，小棠的膝盖又磨破了，她蹲在地上擦眼泪，连疼都忘了说，回去的大巴上没有人甩脸子，也没有人抱怨，阿雨先说“是我最后那个球传得不好，应该传短平快的，不该给后攻”，小棠跟着说“是我一传没接好，不然也不会那么被动”，阿柚抱着球摇头“是我没扣死，我再用点力就好了”，教练坐在前排回头看着我们笑，说“你们傻不傻，我带了这么多年队，你们是第一支打进决赛的普通生队伍，能站在冠军点上，你们就已经赢了，赛点不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是给你们的奖励，奖励你们一路拼到了离冠军最近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教练的话，直到我工作之后，才真正明白“没拿下的赛点”到底有什么意义，去年我负责筹备一个线下的排球爱好者嘉年华，筹备了整整三个月，联系了十几支业余球队，找好了场地，谈好了赞助商，临开展前一天，场地因为疫情临时被封，所有的准备都打了水漂，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整理好的物料哭，翻手机的时候翻到当年输了决赛之后我们全队的合照，大家眼睛都肿得像核桃，但是都举着那只沾了奶茶渍的球笑，我突然就想起教练说的那句话，后来我和团队把活动改成了线上直播，邀请了当年的校队队友做分享，还找了几个省队的运动员连麦互动，最后在线观看人数比我们预期的线下人数多了三倍，活动结束之后还有好多观众给我发私信,说看完之后想去学排球。
你看，人生里的赛点从来不是“必须赢”的，那些没拿下的赛点，从来不是白费力气：你练了三个月的一传，就算这次赛点没接好，下次你肯定能接得更稳；你筹备了三个月的活动，就算没办成，你攒下的经验和人脉，下次做活动肯定能用得上；你和队友一起拼到了赛点，就算输了，你们一起熬的夜，一起流的汗，一起吃的烧烤喝的奶茶，都是真的，赛点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到最后的胜利，是告诉你，你已经凭自己的努力走到了离目标最近的地方，这次没拿到，下次再来就好了，只要你还敢站在场上,就永远有机会。
我们永远为排球赛点热泪盈眶，因为那是普通人也能拥有的英雄时刻
我之前总觉得，赛点是顶级赛事的专属，是奥运会、世锦赛那种几万人的体育馆里，聚光灯打在身上才有的高光时刻，直到我上周去家附近的气排球馆打球,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那个球馆都是周边的居民凑队打，有五十多岁退休的机械厂工人张叔，有刚上高二的小姑娘朵朵，还有和我一样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大家技术都一般，扣球经常扣飞，拦网经常被砸脸，但是每次打比赛都特别认真，那天我们打友谊赛，五局三胜，最后一局打到20:19，我们拿到了赛点，对面发了个长球，我垫起来之后，朵朵给了个四号位的传球，张叔平时跳起来连网都摸不到，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劲儿，跳得特别高,一板子把球扣在了对面的空场里。
所有人都在喊，张叔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脚，扶着腰笑得满脸皱纹，下来之后他说，年轻时候他在机械厂上班，打厂赛的时候，最后赛点就是扣了个一模一样的球，那时候他还是厂队的主攻，现在都抱孙子了，没想到还能体验一次赛点得分的感觉，朵朵在旁边抱着我跳，说“我刚才传的球是不是特别好！我第一次在赛点传这么到位的球！”旁边的阿姨拿着水瓶给我们递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刚才喊得我嗓子都哑了，比我儿子高考还紧张”。
那天我站在球馆里，灯光不是很亮，地板上还有点灰，没有观众，也没有奖杯，但是所有人脸上的笑都特别真，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我们普通人也会为排球赛点热泪盈眶：它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技术，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也不需要有多少人看你，只要你和身边的队友一起，咬着牙拼到了最后一分，你就拥有了属于你的英雄时刻，它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是每个愿意和伙伴站在一起的普通人,都能拿到的奖励。
去年我们毕业五周年聚会，回学校看教练，那只沾了奶茶渍的三号球放在教练家的书架上，上面写了当年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奶茶的印子还在，颜色淡了点，但还是看得出来，教练说，这是他带过的最好的一届队，不是因为拿了亚军，是因为不管赢球输球,你们从来没有松开过彼此的手。
我后来也看过很多顶级赛事的赛点，里约奥运会惠若琪的探头，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逆转意大利的最后一球，每次看我都会掉眼泪，但最让我心头发烫的，还是2018年那个闷热的体育馆里，阿柚扣完球落地，所有人扑上来抱在一起，我摸到她后背全是汗，那只沾了奶茶的球滚到我脚边，温乎乎的,全是一群年轻人的滚烫。
其实排球赛点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比分数字，它是你救球时磨破的膝盖，是扣球时甩飞的发带，是队友伸过来拉你的手，是赢了一起撸串输了一起哭的底气，是我们这辈子不管走了多远，想起来都会觉得热的，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跑的回忆，它告诉我们，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要你和身边的人攥着同一只球,就永远有往前冲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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