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日，菲律宾马尼拉阿拉内塔体育馆的地板上，李凯尔捂着崴伤的脚踝咬着牙爬起来的时候，胸前印着“CHINA”字样的队服已经被汗水浸得半透，距离比赛结束还有1分12秒，中国男篮落后菲律宾7分，他一瘸一拐地冲回前场，在对方两名内线的夹击下抢下前场篮板，把球狠狠塞进篮筐，那一刻我坐在屏幕前，看着弹幕里刷过的一排排“规划球员有什么用？还不是赢不了”,突然觉得特别堵得慌。
这些年关于规划运动员的争议从来没停过：有人说他们是来捞钱的“雇佣兵”，拿了钱就走根本没有归属感；有人觉得规划是“走捷径”，丢了中国体育的脸；还有人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连他们站在中国队的队伍里都觉得别扭，但很少有人真的愿意去了解，这些选择穿上中国队队服的运动员，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初衷,又为中国体育带来了什么。
被误读的“规划”：他们不是来“摘桃子”的雇佣兵
很多人不知道，李凯尔的中国血缘来自他的外曾祖父李崇新，这位出生在广东梅州的老华人早年迁居牙买加，才有了后来的李家分支，早在2018年，李凯尔就跟着妈妈和外婆回到梅州大埔的李家祠堂祭祖，当时的他还只是NBA马刺队的一个角色球员，根本没人提规划的事，他蹲在祠堂的门槛上吃客家酿粄，跟着堂哥学用筷子夹盐焗鸡，还在家族的族谱上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中文名字“李凯尔”，后来体育总局找到他谈规划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为此甚至推掉了NBA球队夏天的定制训练计划,冒着影响新赛季状态的风险来打世界杯。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谷爱凌身上，我之前看过她的一个纪录片，她从小每年夏天都跟着妈妈回北京，在海淀黄庄补奥数，坐在胡同口的小板凳上吃冰糖葫芦，说一口标准的京片子，小时候别人问她是哪国人，她总是仰着脑袋说“我是北京姑娘”，2022年冬奥会夺冠之后，有人翻出她10岁那年的演讲视频，她站在学校的小讲台上说“我希望有一天能代表中国参加冬奥会，让更多中国女孩爱上滑雪”，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个在美国青少年滑雪圈小有名气的小孩，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能拿到奥运金牌，更谈不上什么“为了钱来中国捞好处”。
还有大家熟悉的足球运动员艾克森，2013年他刚来广州恒大的时候，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待了五年之后，他能熟练地用中文点火锅外卖，能跟队友用方言开玩笑，入籍的时候他特意给自己取了中文名“艾克森”，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力量，适合代表中国队踢球”，12强赛打日本那场，他跟对方后卫撞得头破血流，队医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还在问“还有多久结束？我还能上去踢”，那场比赛中国队输了，但下场的时候艾克森对着看台上的中国球迷鞠躬，额头上的纱布还在渗血,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规划运动员的恶意，本质上是把“国籍选择”这件事过度功利化了，好像一个人愿意代表中国参赛，就一定是图钱图名，是来“摘桃子”的雇佣兵，但我们忘了，国籍选择本身就包含了文化认同、情感归属、个人理想这些非常私人的维度，对很多有华裔血缘的规划运动员来说，选择中国本身就是“回家”，而不是“打工”，就算是没有血缘的规划运动员，只要他愿意穿着中国队的队服拼尽全力，愿意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中国体育绑定在一起,我们就没有理由把他当外人。
规划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拿金牌”这么单一
很多人对规划运动员的期待特别简单：我花了钱请你来，你就得给我拿金牌，拿不到就是失败，但这种“唯成绩论”的评价标准,本身就窄化了规划运动员的价值。
2022年冬奥会结束之后，我朋友带着她7岁的女儿去崇礼滑雪，之前这个小姑娘连站在雪板上都怕，看完谷爱凌的比赛之后天天在家吵着要当“滑雪公主”，报了滑雪训练营之后，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哭，说“谷爱凌姐姐摔了那么多次都能拿金牌，我也可以”，后来我查过一个数据，冬奥结束后的第一个雪季，国内滑雪场的客流量同比上涨了327%，其中14岁以下的青少年占比超过40%，全国各地的青少年滑雪培训班报名量平均翻了3.5倍，很多之前没人知道的小众雪上项目，比如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技巧、U型场地技巧，现在都成了热门培训项目，这就是谷爱凌带来的价值，两块奥运金牌可能会被人慢慢忘记，但她带动的这一批爱上滑雪的孩子,可能就是未来中国冰雪运动的顶梁柱。
再说说李凯尔，很多人骂男篮世界杯没出线，规划李凯尔没用，但你去问男篮的年轻队员，他们肯定不这么想，之前男篮小将崔永熙在采访里说，李凯尔每次训练都提前一个小时到场馆，先做40分钟的力量训练，再练投篮，比赛的时候不管落后多少，他永远在给队友加油，暂停的时候会拉着大家讲怎么跑位，怎么阅读对方的防守，之前中国队打夏季联赛的时候，李凯尔知道崔永熙想冲击NBA，特意把自己的经纪团队介绍给他，还帮他改投篮姿势，教他怎么在NBA级别的对抗下得分，这些东西，是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一个在NBA打了10年的老球员的比赛经验和职业态度,对年轻球员的影响是一辈子的。
还有田径运动员郑妮娜力，她是中国跳高名宿郑凤荣的外孙女，之前一直在欧洲训练，2021年规划到中国之后，她把自己在欧洲用的七项全能训练体系整套带给了国内的教练团队，还自己出钱请欧洲的康复师来给国内的全能运动员讲课，现在国内女子七项全能的全国纪录已经比三年前提高了120多分，有三个年轻选手的成绩达到了奥运参赛标准，这就是规划运动员带来的“鲶鱼效应”。
我一直反对把规划运动员当成“成绩特效药”，好像规划了就必须拿金牌，拿不到就是失败，规划运动员的价值本来就是多元的：他们可以带来流量，让更多人关注到小众项目；他们可以带来先进的训练理念，帮助国内运动员提升水平；他们甚至可以打破大家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比如谷爱凌让大家知道，运动员也可以是学霸，也可以有自己的爱好，也可以活得自信张扬，这些价值,比一块金牌的保质期长得多。
聚光灯下的夹缝生存，他们需要的是包容而非苛责
但现实是，很多规划运动员都活在聚光灯的夹缝里，打得好是“外国人厉害”，打得不好是“规划了也没用，白花钱”，连私下的生活都会被无限放大，谷爱凌冬奥之后去斯坦福上学，参加国外的时尚活动，就有人骂她“捞完钱就跑，根本不是中国人”，但没人提她把自己的奥运奖金全都捐给了中国的冰雪公益项目，没人提她在国外的采访里永远说“我是中国运动员，我为中国骄傲”，之前足球运动员阿兰，12强赛的时候因为教练的战术安排没怎么上场，就有人骂他“出工不出力，就是来骗钱的”，但后来他回巴西踢球，每次训练都穿着中国队的队服，国家队一召唤，他立刻放下巴西的俱乐部比赛，飞二十多个小时回来报到，连时差都没倒就上场踢，还有短道速滑运动员刘少昂，规划之后第一次在国内参赛，有观众在看台上喊“滚回匈牙利”，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眼睛红得像兔子，攥着拳头说“我已经在好好学中文了，我会努力赢比赛，让大家喜欢我”。
我去年去上海看短道速滑的分站赛，刘少昂比500米的时候摔了，旁边有个观众站起来大喊“废物，规划来有什么用”，我当时特别生气，转头跟他说“你没看见他刚才为了抢位置，冰刀都踢到防护垫上了吗？他比你更想赢”，那场比赛之后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刘少昂，他腿上擦破了好大一块，还笑着跟路过的小粉丝挥手，给他们签名，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些规划运动员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多了，他们要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还要面对莫名其妙的恶意，但他们还是在努力融入,努力为中国拿成绩。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规划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应该和本土运动员一样：只要他穿着中国队的队服，在赛场上拼尽了全力，不管输赢，都值得我们的掌声，不能因为他长了一张外国脸，就对他加倍苛责，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罪该万死。“中国运动员”的定义从来都不是单一的，不是只有出生在中国、说一口流利中文、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才配当中国运动员，只要他认同中国文化，愿意为中国的荣誉而战,他就是自己人。
从“拿来主义”到“双向奔赴”，规划是中国体育开放的缩影
其实这几年我们的规划政策也越来越成熟了，早几年足球规划的时候，还有点“急功近利”的意思，为了冲世界杯规划了一批非血缘的球员，现在的规划越来越看重文化认同和长期价值，优先选择有华裔血缘、对中国有感情的运动员，而且不仅是“引进来”，我们也在“走出去”，现在有很多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体操运动员规划到其他国家，代表其他国家参赛,这本来就是体育交流的一部分。
现在很多规划运动员已经完全融入了中国的生活：李凯尔今年夏天在广东开了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免费教山里的孩子打篮球，说一口不太标准的粤语，还会跟粉丝开玩笑说“我爱吃客家菜，比NBA的营养餐好吃多了”；谷爱凌每次回北京都要去吃铜锅涮肉，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逛胡同的照片，跟网友吐槽北京的堵车；郑妮娜力现在已经在北京安家了，有空就去陪外婆郑凤荣买菜，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奖牌,给外婆争光。
我觉得规划运动员的出现，本质上是中国体育改革的必然结果，我们之前的体育发展路径太单一了，全靠举国体制从小培养，现在我们越来越开放，愿意接纳不同背景的人才加入，这本身就是我们国家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有吸引力的证明，你想想，几十年前，根本不会有外国运动员愿意主动代表中国参赛，现在越来越多的优秀运动员把代表中国参赛当成荣耀，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规划运动员的存在,就是对奥林匹克精神最好的诠释。
去年男篮世界杯结束之后，李凯尔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穿着中国队队服的照片，配文说“我为我和我的队友们拼尽了全力，我们还会回来的”，下面有个评论我特别感动：“不管你出生在哪，只要你胸前印着CHINA，我们就永远支持你”，是啊，所谓的规划运动员，他们不是外来的客人，也不是拿成绩的工具，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追光者，为了中国体育的荣誉拼尽全力，为了让更多人爱上运动拼尽全力，未来我们肯定会看到更多不同面孔、不同背景的运动员站在中国队的阵容里，他们会拿着奖牌，唱着国歌，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那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今天我们给他们的每一份包容和掌声，都是中国体育走向多元、走向开放的最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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