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体操团体决赛散场时,我在出口撞见了个穿浅灰西装、裤脚挽到膝盖的老头,手里攥着三四根观众塞给他的红色应援棒,正踮着脚跟场馆外的志愿者合影,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连额头上的皱纹都透着亮,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提醒我“那是国际体操联合会主席渡边守成”,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和我印象里不苟言笑的国际体育组织官员,实在差得太远。
后来我翻了不少关于他的资料,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个70多岁的老头,既不是拿过奥运金牌的顶级运动员,也不是出身体育世家的贵族子弟,大半辈子都在基层教普通孩子练体操,上任国际体联主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沿用了十几年的奥运体操评分规则掀了个底朝天,被日本体操名宿骂“数典忘祖”,被欧洲教练联名抗议,却依然乐呵呵地推着体操往普通人的生活里钻。
从“摔屁墩的业余爱好者”到国际体联主席:热爱是最长的铺路石
渡边守成和体操的缘分,说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1972年,12岁的他在福冈老家的黑白电视里,看到慕尼黑奥运会上日本男子体操队拿了团体金牌,选手冢原光男做完“冢原跳”落地时稳稳钉在垫子上的样子,直接戳中了这个小男孩的兴趣点,他当天就揣着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跑到家附近的社区体操馆报了名,第一次上跳马课就直接脸朝下扑在垫子上,膝盖蹭得全是血,教练摸了摸他的骨架子,直接劝他“你协调性比普通孩子差半档,当个爱好玩玩就行,别想着走专业路”。
这句话渡边记了一辈子,但他没听,之后的6年里,他每天放学都泡在体操馆两个小时,别人练10次的动作他练30次,高中的时候终于拿了福冈县青少年体操比赛的第三名,但最终还是因为天赋不够,没能进专业队,考大学的时候他选了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老家的社区体操馆当教练,一当就是22年。 我身边有个在国内做青少年体操培训的朋友,前两年去日本参加交流活动的时候见过渡边守成,他说渡边跟他聊天的时候,还能准确说出30年前自己带过的每个孩子的特点:“有个小男孩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我每个月从工资里给他掏一半,那孩子后来拿了亚运会跳马铜牌,现在也在当教练,还有个小姑娘特别怕走平衡木,每次上去都哭,我就给她在平衡木上贴卡通贴纸,后来她长大了给我寄了张明信片,说现在当空姐,遇到飞机颠簸都比别人稳。”
这些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恰恰是渡边守成后来做所有改革的起点,我一直觉得,体育圈里最难得的不是拿过金牌的管理者,而是真正在基层待过、见过普通爱好者是什么样的管理者,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运动员,习惯了用最高标准要求所有人,往往看不到普通人为了做一个最简单的前滚翻,要克服多少恐惧,要摔多少次跤,而渡边守成见过,他自己就是从那个“摔屁墩的普通人”过来的,所以他比谁都懂:体操要想活下去,不能只靠塔尖的那几个人,得让更多普通人愿意碰、敢碰。
掀翻奥运评分规则:他要治好体操的“难度焦虑症”
2016年渡边守成当选国际体联主席的时候,整个体操行业都在走下坡路:全球参与体操训练的青少年人数连续10年下跌,奥运会体操项目的收视率一年比一年低,甚至有舆论呼吁把体操踢出奥运项目,理由是“太危险,普通人根本参与不了,只有少数专业运动员在玩”。 当时的体操评分规则,是难度分(D分)和完成分(E分)各占一半,为了拿高分,所有运动员都在拼难度,哪怕动作完成得歪歪扭扭、冒着断腿的风险也要上高难度动作,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巴西跳马选手丽贝卡落地时小腿直接骨折的画面,让全世界观众都揪了心,当时网上骂声一片:“为了一块奖牌把人搞成这样,这样的运动有什么意义?”
渡边守成的改革,就是冲着这个“难度焦虑症”来的,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修改评分规则,把完成分的权重提高了30%,还加了个“难度动作安全系数扣分规则”:如果运动员为了冲难度,动作完成得特别勉强,哪怕落地没摔,也要扣安全分,规则改完之后直接炸了锅,日本体操名将内村航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说“这样改会让体操失去挑战性,比赛越来越不好看”,还有不少欧洲教练联名抗议,说他“把体操变成了广播体操”。 但渡边没理这些反对声,他转头就推了个“快乐体操全球推广计划”,把简化版的体操动作编成了适合3-6岁孩子玩的游戏,去掉了所有高难度动作,只剩下走平衡木、蹦蹦床、简单的翻滚动作,去年我去成都锦江区的一个社区运动中心采访,就看到了他们开的快乐体操班,十几个小朋友戴着护膝在矮平衡木上走来走去,摔了就趴在垫子上笑,教练跟我说,这个课程就是国际体联免费提供的教案,去年渡边守成来成都考察的时候,还特意来这个班看了,当时有个小姑娘摔了一跤,头上的蝴蝶结掉了,还是渡边蹲下来给她捡的,小姑娘的妈妈拍了视频发抖音,还火了好一阵。
更有意思的是他推的“街头体操挑战赛”,去年上海站的比赛我朋友也去参加了,他就是个普通的互联网上班族,平时下班在家练瑜伽,偶尔能翻个简单的前手翻,去了之后发现比赛根本没有门槛:只要能完成一个前滚翻就有参与奖,能做前手翻就能拿定制体操服,那天参赛的人里有60多岁的阿姨,有上小学的小孩,还有穿着洛丽塔的小姑娘,我朋友最后拿了个参与奖,他说以前觉得体操都是国家队的人才能玩的,“现在才知道,我这种普通人也能凑个热闹,还挺好玩的”。 我特别认同渡边说的一句话:“很多运动不是本身不好玩,是我们把门槛抬得太高了,让普通人觉得‘我不配’,你要先让大家敢碰,再谈喜不喜欢,要是全世界只有几百个专业运动员练体操,这项运动早晚要完蛋。”现在很多体育项目都在抱怨“年轻人不爱看”,但从来没想过,你把架子端得那么高,连参与的机会都不给普通人,人家凭什么要喜欢你?
被骂“背叛传统”也不回头:体育的核心是“人”不是“奖牌”
改革的阻力比渡边想象的大得多,2022年,日本体操协会联合了德国、俄罗斯等几个国家的体操协会,差点发起对他的弹劾,理由是“他弱化了体操的专业性,背叛了体操的传统”,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要开三四场线上会议,跟各个国家的教练、运动员沟通,有时候一开会就是五六个小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兜里揣着润喉糖,开完会就嚼两颗,转头又去小学看孩子们练体操。 真正让反对声慢慢消下去的是2023年的体操世锦赛,那是新规则实施之后的第一次世锦赛,男子全能冠军是中国选手张博恒,他的难度分不是所有选手里最高的,但完成分接近满分,动作舒展流畅,连解说都在说“看他比完赛,我都想去练体操了”,那场比赛的全球收视率比上一届高了27%,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的阅读量翻了三倍,很多平时根本不看体操的年轻人,都在弹幕里刷“原来不用摔来摔去的体操也这么好看”。 赛后采访的时候,渡边手里攥着个观众塞给他的小老虎玩偶,面对记者提的“会不会觉得之前的委屈都值了”的问题,他笑着说:“我12岁的时候喜欢体操,不是因为它难,是因为我跳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鸟,如果现在的孩子要练到断腿才能碰体操,那我这个主席不如不当。” 去年他去广西的一个乡村小学考察,看到学校的体育老师用废旧的木头削成平衡木,在地上铺个草席就教孩子们走,他当时就给学校捐了10套儿童体操器材,还脱了鞋跟孩子们一起走平衡木,70多岁的人了,走的时候还晃了两下,逗得孩子们笑成一片,那个视频我后来也看了,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袜子上还有个小破洞,一点都不像个国际组织的主席,倒像个隔壁爱跟孩子玩的老爷爷。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理解有时候太偏执了,总把“更高更快更强”挂在嘴边,却忘了后面还有个“更团结”,更高更快更强是给有天赋的运动员的,但更团结是给所有人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渡边守成被骂了这么多年还在坚持,其实就是想把体操最本真的东西找回来:它不是用来拿奖牌的工具,是能让普通人跳起来、笑出来的游戏。
巴黎奥运会的新实验:要让体操成为年轻人的新“潮玩”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渡边守成又搞了个新动作:体操项目新增了混合团体表演赛,允许专业运动员和业余爱好者组队参赛,还有街头自由体操作为表演项目亮相,普通爱好者只要通过短视频挑战赛拿到名次,就能去奥运会的赛场上表演。 上个月我00后的表妹还参加了国际体联发起的“一分钟体操挑战”,要求很简单:只要拍一段自己做的体操相关的小动作,不管是翻个跟头,还是走个平衡,发在社交平台上就行,她拍了个在油菜花地里转体360度的视频,居然拿到了国际体联寄的定制钥匙扣,现在她逢人就说自己是“体操爱好者”,以前她可是连体操比赛都懒得看的人。 渡边守成说,他的目标是到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全球参与体操运动的人数能翻一倍,“我要让体操变成像滑板、街舞一样的街头潮玩,年轻人穿个运动鞋就能玩,不用专门去体操馆,不用穿专业的体操服,开心就好”。 去年杭州亚运会偶遇他的时候,我听见他跟翻译说,他年轻的时候练体操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但是那天他走了快两公里,挨个跟场馆的志愿者说谢谢,手里的应援棒攥得紧紧的,像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小孩,那天我突然明白,什么是好的体育管理者?不是能拉来多少赞助,不是能让自己国家拿多少金牌,是你真的把这项运动当成所有人的,而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现在我路过家附近的广场,经常能看到有小孩拿着小平衡木玩,翻个跟头就能高兴半天,我总想起渡边守成说的那句话:“体操不是奥运赛场上那几分钟的表演,是每个普通人跳起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快乐。”这个70多岁的老头,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把体操从神坛上拉下来,放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手里,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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