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海口国家沙排训练基地采访,刚走到场地边我就后悔没多带两双拖鞋：下午两点的太阳把沙子烤得发烫，我穿着凉拖走了三步，脚底就烫得发红，掏出测温枪一测，沙面温度62度，旁边放的冰可乐10分钟就变成了温的，而就在我踮着脚跳着走的时候，场地上的姑娘们光着脚，正迎着风跳起来扣球，落地时溅起的沙子打在脸上，她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天我在场边待了3个小时,晒得头晕眼花涂了三次防晒还是黑了一个度，而这些姑娘一天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练6个小时，那天我才真正明白：我们总说中国体育有很多默默付出的无名英雄，中国沙滩女排的姑娘们，就是其中最让人心疼也最让人敬佩的一群人。
涂3层防晒还是黑得亲妈认不出，她们的训练日常是在60度的沙子上跑马拉松
00后队员董颉是我那天认识的第一个姑娘,休息的时候她抱着2升的运动水壶蹲在树荫下灌水，后背的训练服湿得能拧出水，露出来的胳膊和脸是均匀的古铜色，手上的茧子厚到我递矿泉水给她的时候，她接瓶的触感都糙得硌手。
我问她一天要涂多少防晒,她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层，每次训练前涂一遍，中间休息补一遍，练完了还要涂晒后修复，就这还是挡不住晒，去年我回家开门，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分钟，问我是不是去非洲挖矿了。”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高中时候的照片，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扎着马尾，和现在判若两人，“刚进队的时候练了三天，后背就晒得起了一层水泡，晚上睡觉只能趴着，疼得哭到半夜，我妈当时视频看到我哭，说要不咱别练了，我擦了擦眼泪说不行，我还想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呢。”
34岁的老将薛晨是队里的“定海神针”，打过三届奥运会，2008年北京奥运会她和张希拿到的铜牌，是中国沙滩女排至今为止的奥运最好成绩，那天她给我翻她宿舍的储物柜，里面堆了满满一柜子穿坏的运动鞋，鞋底全都磨出了洞，“我们一年最少要穿坏30双鞋，每天在沙地上跑至少10公里，跳个两三百次扣球，鞋底磨坏是常事。”她抬起脚给我看她的大脚趾，指甲盖是新长出来的，“这个指甲盖前前后后掉过七八次，上次打世界巡回赛的时候落地扭了一下，整个指甲盖掀起来了，我当场拔了扔了，贴个创可贴接着打，不然队伍少一个人怎么赢。”
我当时在场边算过一笔账：她们早上7点到11点训练4个小时，下午3点到7点再练4个小时，一天8小时里除了中间喝两回水，几乎都在沙地上跑跳，我穿运动鞋在沙地上走了20分钟就累得气喘吁吁，很难想象她们几十年如一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有次训练董颉落地的时候脚被埋在沙里的碎贝壳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队医给她用碘伏消毒的时候，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手攥着队服都皱了，结果消完毒她贴了个防水创可贴转身就跑回了场地，我喊她要不要歇会，她头都没回：“今天的扣球量还差30个，下周就要打亚洲公开赛了，不能落下。”
拿了40多个国际冠军却上不了热搜，沙排的“冷”，比沙子烫脚更让人难受
和训练的苦比起来,更让我觉得难受的是这个项目的“冷”，我查过一组数据：中国沙滩女排1998年正式组队以来，一共拿过3次亚运会冠军、12次亚洲锦标赛冠军、8次世界沙排巡回赛分站冠军，加上大大小小的洲际赛事，国际国内的冠军拿了不下40个，但我翻了下社交平台的热搜记录，上次中国沙排上热搜还是2021年，话题阅读量才120万，还不如某个明星穿了件新衣服的话题热度零头。
2022年王凡和夏欣怡拿了亚洲沙排锦标赛冠军,回国的时候我刚好和她们一趟航班，机场出口只有3个排协的工作人员来接，旁边的乘客都好奇地看她们，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过来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们是练短跑的吗？晒得好黑啊。”王凡当时笑了笑说我们是打沙滩排球的，小姑娘哦了一声就走了，明显根本不知道这个项目。
去年我去看全国沙排巡回赛厦门站的比赛,现场观众加起来才一百多个人，一半是队员的家属，剩下一半是来海边玩的游客凑过来凑热闹，坐了十分钟就走了，有个地方队的教练跟我抱怨：“现在年轻队员太难留了，除了国家队主力能拿到不错的补贴，地方队的小队员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千块，打国内比赛赢了冠军奖金才2000块，还不够她们买一个月的防晒霜钱，很多好苗子练个两三年就走了，毕竟谁愿意天天晒得黑黢黢的，还没人关注没人知道啊。”
我当时特别有感触：我们平时总说支持中国体育，但是很多人的支持只停留在那些聚光灯下的项目：室内排球有朱婷、有郎平大家都耳熟能详，乒乓球羽毛球的奥运冠军大家能叫出一长串名字，但这些在沙子里摸爬滚打拿了几十块金牌的沙排姑娘，别说名字了，很多人连中国有沙滩女排这支队伍都不知道，现在的体育流量太不公平了，明星运动员拿个奖牌能上三天热搜，这些冷门项目的姑娘们拼尽全力拿了冠军，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对她们来说，真的太不公平了。
生理期淋着雨打比赛，指甲盖掉了7次还在跑：她们的苦，远不止“晒黑”这么简单
很多人对沙滩女排有个刻板印象,觉得姑娘们穿比基尼在海边打球，就跟度假差不多，只有真正了解过她们的生活才知道，这份职业的苦，根本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
2021年全运会沙排比赛在日照办,我当时在现场，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突然下暴雨，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沙子被雨泡得又黏又重，踩上去每一步都比平时沉两倍，当时有个辽宁队的小将刚好生理期，疼得脸都白了，蹲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教练问她要不要弃权，她摇了摇头咬着牙站起来，打满了三局，赢了最后一个球的时候直接瘫在湿沙子上，队医冲上去给她裹了两件厚外套，灌了两杯姜茶她才缓过来，后来她跟我说：“当时疼得都快晕了，但是想到练了四年就为了这一场，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除了晒伤、磨伤，海边训练的意外从来都不少：大风天的时候球被吹得满天飞，她们还是要对着风练发球，沙子吹到嘴里眼睛里，吐出来的痰都是沙，喝水的时候杯子底都沉着一层沙；夏天海边蚊虫多，她们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蚊子包，挠破了沾了沙容易发炎，每个人的包里都装着三四管药膏；还有的队员对沙子过敏，腿上常年长着红疹子，痒得晚上睡不着觉，还是咬着牙坚持训练。
我之前问过董颉,有没有后悔过选沙排这条路，她当时想了想跟我说：“有时候也后悔，看到以前的同学穿小裙子拍美照，我连穿短袖都怕别人说我黑，但是上次我拿亚洲巡回赛分站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同情，是你能记住“中国沙滩女排”这六个字
我接触过的沙排姑娘,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抱怨过苦，她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要是更多人能来看我们打球就好了。”
薛晨今年已经34岁了,按年龄早就可以退役当教练，拿着稳定的工资不用再风吹日晒，但是她还是选择留在队里训练，准备冲击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她跟我说：“我打了快20年沙排，我想给年轻姑娘们做个榜样，也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沙滩女排是能站在世界最高领奖台上的。”董颉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打上奥运会，她把奥运五环的贴纸贴在自己的球拍上，每次训练前都要摸一下，她说：“要是我打奥运会的时候，看台上能有好多人举着国旗喊我的名字，我就算把腿跑断了也值。”
其实这几年沙排的关注度已经在慢慢变高了,去年我在厦门参加沙排大众体验活动，看到好多家长带着孩子来玩，还有不少人专门买了中国沙排的队服来现场给队员加油，有个小朋友拿着本子找董颉签名，说“姐姐你打球太帅了，我以后也要打沙排”，董颉当时签着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热门项目拿金牌，而是那些冷门项目的运动员，也能得到应有的关注和掌声，中国沙滩女排的姑娘们，没有高额的收入，没有铺天盖地的流量，甚至连夺冠都很少有人知道，但她们脚踩60度的烫沙，迎着海边的烈日，把“中国”两个字刻在了世界沙排的赛场上，她们配得上所有人的尊重和喝彩。
下次如果你去海边玩刚好碰到沙排比赛,不妨停下来坐十分钟，给这些姑娘们喊一句加油，哪怕你叫不出她们的名字，只要你喊一句“中国队加油”，她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努力从来都没有被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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