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杭州拱墅区朝晖七区的社区篮球场还留着下午太阳晒过的余温，塑胶地面泛着淡淡的橡胶味，我搬着坐了10年的小马扎靠在边线的梧桐树下，脚边放着磨掉皮的医药箱，手里捏着半瓶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红茶，穿13号球衣的小胖子壮壮刚才抢篮板摔了膝盖，正呲牙咧嘴地伸着腿让我涂碘伏，嘴还硬：“陈爷爷你轻点涂，待会我还要打最后一个制胜球呢。”风一吹，梧桐叶飘落到我手里的碘伏瓶上，我忽然反应过来：我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球场,已经守了12年了。
蝉鸣里的篮板声，是我听了大半辈子的白噪音
我今年68岁，和篮球打了一辈子交道，1978年我读体校的时候，整个学校就一个篮球场，地面是煤渣铺的，跑一圈鞋缝里全是黑渣，篮球是补了三次补丁的胶皮球，拍两下就往歪处走，那时候我的教练王老师，天天搬个石头坐在边线外，给我们捡球，谁摔破了腿就掏出个黄色的碘伏瓶给抹药，沙疼沙疼的，但是他会蹲在旁边给你扇风，说“男子汉这点疼算什么，打完这场给你买橘子冰棒”，我18岁那年打省青少年赛，摔破了膝盖还打满了全场，拿了冠军，王教练真的给我买了根冰棒，甜丝丝的橘子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我毕业成了中学体育老师，教了38年篮球，2011年退休，家就在这个小区，那时候这个球场还破得不成样子：篮板是裂了缝的木头板，篮筐歪得快掉下来，地上坑坑洼洼的，没人管，只有附近的小孩偶尔抱着皮球过来瞎玩，摔了都没人扶，我看着可惜，就主动当起了这个“球场看门人”：一开始就是捡捡垃圾，找工具把篮筐正一正，给摔破了皮的小孩涂点碘伏，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每天吃完晚饭就往球场跑,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
那时候我老伴还在，每天吃完饭就陪我过来，她坐在我旁边织毛衣，看到谁投了漂亮的三分就鼓掌，夏天会拎着一大锅自己煮的绿豆汤，给每个打球的人盛一碗，冬天就煮姜茶，谁手冻得拿不住球就递一杯暖手，那时候大家都喊她“张阿姨”，都说来这个球场打球,喝到张阿姨的绿豆汤才算没白来。
我见过太多球场上的“人生半场”
守了12年球场，我见过太多人的故事，有人在这里走出低谷，有人在这里捡起梦想,有人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阿凯今年32岁，是个网约车司机，10年前他是市青年队的主力后卫，本来有机会进省队打职业，22岁那年打省青赛的时候落地不稳，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对抗，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垮了，把所有球衣球鞋都扔了，在家待了半年没出门，后来开网约车，第一次路过这个球场的时候，停在路边看了半小时，我隔着车窗看见他在抹眼泪，就过去敲了敲玻璃，递了瓶水给他：“小伙子，下来投两个？我给你捡球。”他摇摇头说“我打不了了”，我笑：“打不了对抗就投投篮，穿皮鞋也能投。”
他犹豫了十分钟才下车，那天他穿的是硬底的皮鞋，站在三分线外，手抖得连球都拿不住，投了十个全偏了，我就一个个给他捡，跟他说“没事，投100个总能进一个”，投到第73个的时候，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他直接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劝他，就站在旁边给他递纸巾，哭够了他抹着眼泪跟我说：“陈叔，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碰不了篮球了。”
后来他每天跑网约车到下午六点，必来球场打一个小时，我专门给他留着靠近边线的半场，怕他跑不开再受伤，去年我们社区队参加杭州市民篮球赛，他作为主力后卫，最后决赛剩3秒的时候投进了压哨三分，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专门跑下台，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说：“陈叔，这奖牌有你一半，要是没有你喊我下来投那两个球，我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坎。”
还有林晓，今年20岁，现在在浙大读大二，还是CUBA女篮的预备队成员，3年前她读高三，天天放学背着书包就跑过来，打20分钟篮球就赶紧回家，我问她怎么这么急，她说她爸妈不让她打球，说影响学习，只能偷偷来，我就给她出主意：书包放我这，我给她掐着时间，到点就催她走，要是爸妈找过来，就说她是来给我送东西的，有一次她妈妈真的找过来了，看见她在打球脸都黑了，拉着她就要走，我赶紧过去拦：“你先别生气，你看你姑娘打球的时候笑得多开心，她每天就打20分钟放松，学习效率更高，不信你让她试一个月，要是成绩掉了，我以后绝对不让她进这个球场。”
她妈妈半信半疑同意了，结果那次月考，林晓考了年级第12，比之前还进步了5名，后来她爸妈再也没拦过她打球，每次她来，她妈妈还会给她带温水，站在边线上看，还给我带自家做的桂花糕，去年林晓拿到浙大录取通知书，还有CUBA预备队的入选通知，专门跑过来给我送了浙大的校徽，说：“陈爷爷，要是没有你帮我打掩护，我肯定早就放弃篮球了，以后我要是打上CUBA正赛，一定带你去现场看。”
我教了一辈子篮球，以前总觉得要教出几个能拿奖的学生才算成功，守了这12年野球场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它是普通人的避难所啊，你上班被领导骂了，跟对象吵架了，考试考砸了，到球场上跑两圈，汗一出风一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守在这，不是守着几块篮板几个篮筐，是守着这么一个地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你想进来玩，没人会笑话你，你所有的坏情绪,都能跟着汗水一起流走。
有人说我傻，守个破球场图什么？
这些年总有人说我傻：一个退休老头，不在家享福，天天在球场风吹日晒的，一分钱赚不到,图什么？
2020年的时候，社区说小区停车难，要把这个球场改成停车场，好多业主都同意，说反正这个球场也没什么用，不如改了停车方便，我那时候急得睡不着觉，挨家挨户去敲门说理：“你家小孩是不是天天在家抱着手机玩，喊都喊不出去？有这个球场，你喊他下来打会球，不比在家看动画片强？你是不是天天上班坐一天，颈椎疼腰椎疼，下来投两个篮活动活动，不比你去按摩店省钱？还有小区里的阿姨们要跳广场舞，我给你们画线，一半打球一半跳，互不耽误行不行？”我跑了整整一个星期，敲了127户的门，最后社区投票，同意保留球场的占了70%，不仅不拆了，还拨了钱，给我们换了新的钢化玻璃篮板，装了照明灯，还铺了新的塑胶地面，那天新篮板装起来的时候，阿凯还买了挂鞭，噼里啪啦地放,跟过年似的。
还有人问我，女儿在上海定居，好几次让你过去享清福，你怎么不去？我每次都笑着说：我走了，这个球场怎么办？这帮小孩怎么办？我老伴2019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老陈，以后我陪不了你去球场了，你要是想我了，就带根橘子冰棒去，我爱吃那个。”现在我每天去球场，都会带两根橘子味的老冰棒，一根我吃，一根放在我旁边的石桌上，化了我就再换一根，就当她还坐在我旁边，跟以前一样给大家鼓掌，给大家递绿豆汤，这里就是我的家啊，我待在这,比去哪都舒服。
我年轻的时候当老师，校长跟我说：体育教育的根，不在课堂上，在每一个人愿意动起来的念头里，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对，我们国家现在拿的金牌越来越多，但是还有好多普通人找不到打球的地方，好多小孩宁愿在家刷短视频玩游戏，也不愿意下楼跑两步，我守着这个球场，就是想告诉大家：篮球不是只有1米9的人能打，不是只有职业球员能打，你1米6也能打，跑不动也能投两个篮，哪怕你就站在场边看，也是在接触体育，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所有人的权利，我守在这里，就是想把这个权利,交到每一个路过这个球场的人手里。
我始终在这里，等你回来打球
2022年春天杭州疫情严重，球场封了两个多月，我那时候每天都搬着小马扎坐在球场门口，有人过来问什么时候开门，我就跟他们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开门了我第一时间在群里通知你们”，那时候我们建了个微信群叫“老陈的篮球之家”，群里200多个人，每天都在群里聊天，说等解封了要打个通宵，把这两个多月的球都补回来，后来解封那天，我刚把球场的围栏打开，就来了三十多个人，阿凯还买了个大蛋糕，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大家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喊“陈叔我们可算能回来打球了”，那天我也掉眼泪了，觉得守了这么多年,值了。
现在群里已经有300多个人了，从10岁的小学生到60多岁的退休老头，什么职业的都有：程序员、外卖员、老师、医生、刚毕业的大学生，谁要是想打球，在群里喊一声，我提前给大家留位置，谁要是受伤了，我脚边的医药箱里什么都有：碘伏、云南白药、创可贴、冰袋，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最近壮壮他们几个小学生要参加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赛，我每天下午四点半就过来给他们当教练，免费的，他们爸妈要给我钱我都不要，我说“你们要是真谢我，就拿个冠军回来，给咱们小区长脸”，这帮小孩也争气，每天练到天黑都不肯走，壮壮膝盖上的伤还没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还喊着“我能打，我还要当得分王”。
前几天有个年轻记者过来采访我，问我还要守这个球场守多久，我跟他说，只要我还能走得动，还能坐在这里，我就会一直守下去，只要我在，这个球场的灯就会一直亮着，我始终在这里,等每一个想打球的人回来。
不管你是刚下班，背着公文包穿着皮鞋也没关系，你可以下来投两个篮，我给你捡球；不管你是很久没碰球，手生了投10个都不进也没关系，我给你递水，给你加油；不管你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心里堵得慌也没关系，你到球场上跑两圈，汗一出,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是老陈，我在朝晖七区的篮球场,我始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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