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山西浑源做县域青少年体育调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张旭晨,他蹲在县城中学操场的人工草皮边,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2009款国足训练服,皮肤黑得发亮,脚边堆着七八个缠了好几层胶布的旧足球,十几个晒得脸蛋通红的半大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抢他手里装着藿香正气水的塑料袋。
那天地表温度接近38度,他后背上的汗渍干了又湿,印出一圈发白的盐痕,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那是19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留下的旧伤,也是他职业足球梦碎的起点。
从职业队弃将到县城“孩子王”,他把足球种进黄土坡
张旭晨是土生土长的浑源人,12岁被选进山西足协青训营,18岁进了中甲球队的预备队,当时队里的教练说他爆发力强、意识好,再过两年肯定能进一线队打主力,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19岁那年冬训的一次对抗赛里,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就算康复了也不能再做剧烈对抗运动,职业足球的门直接在他面前焊死了。
“我当时在家躺了三个多月,天天喝闷酒,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张旭晨说,他第一次动了教小孩踢球的念头,是201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他去县城中学找朋友打球,看到几个小孩在土操场上踢一个用胶布缠得硬邦邦的篮球,问他们知不知道越位是什么,几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摇摇头说“我们就是瞎踢,没人教”。
那天他站在土操场边看了半个小时,回家就翻出来自己当年的训练服和没穿过的球鞋,第二天就扛着自己焊的铁球门去了学校门口,说要免费教小孩踢球,第一个报名的是住在他家巷口卖凉皮家的二宝,当时10岁的二宝拽着他的袖子说“叔叔我想踢足球,可是我妈说踢球耽误学习,不给我钱报班”,张旭晨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过来就行,叔不收钱,还管你喝水”。
一开始的训练条件苦得超出想象:没有场地,他就带着小孩在县城的空地上踢,周围都是卖菜的摊子,踢碎过人家的酱油瓶,也被城管赶过无数次;没有球门,他就找收废品的买了几根钢管,自己焊了两个一米多高的小球门;没有足球,他就给以前的队友打电话,问人家能不能把淘汰下来的旧足球寄给他,寄过来的球十有八九都是破的,他自己买了补胎的胶水,踢破了就补,补到球硬得像铅球了才舍得扔。
二宝的妈妈一开始坚决反对孩子踢球,说“踢那玩意能当饭吃?要是考不上大学你负责?”张旭晨也不跟她争辩,每天下了训就去二宝家的凉皮摊帮忙,擦桌子、收碗、搬货,一忙就是两个小时,连着去了半个月,二宝妈妈终于松了口:“你要是能保证他成绩不下降,就让他踢。”张旭晨当场就拍了胸脯,之后每天训练完都给二宝补一个小时的文化课,二宝的成绩不仅没掉,还从班级中游考到了前10名,去年更是拿了山西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U14组的最佳射手,现在已经被恒大足校青训营破格录取,走的时候把奖牌塞给张旭晨,说“叔,等我踢进国家队,第一个给你报喜”。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他攒了37张皱巴巴的奖状
前10年的时间,张旭晨的足球训练营没有收过孩子一分钱,所有的装备费、外出比赛的路费住宿费,全是他自己打零工赚的,他给人送过外卖、跑过货运、在工地当过小工,最穷的时候口袋里连五块钱的矿泉水都买不起,带小孩训练的时候就自己背个大水壶,灌凉白开给小孩喝。
周围的人都觉得他疯了,亲戚劝他“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带着一群小孩瞎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以后怎么娶媳妇?”同村的人背后议论他“读了那么多年书,练了那么久球,到头来一点正事都不干,纯粹是浪费时间”,30岁那年别人给他介绍对象,女方一听他是免费教小孩踢球的,连面都没见就拒绝了,说“跟着他喝西北风啊”。
我在他那间只有10平米的出租屋里见过他的“荣誉墙”,贴满了37张大大小小的奖状,很多都皱巴巴的,边缘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其中最旧的那张是2018年大同市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的第三名奖状,那次比赛的经历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凑了12个小孩去比赛,报名费、路费花了差不多两千块,我身上只剩几百块,住不起那么多房间,就开了两个标间,小孩们两个挤一张床,我自己买了个折叠椅睡在酒店走廊里。”那天晚上下大雨,酒店走廊漏雨,他淋了半晚上的雨,发烧到38.5度,第二天还硬撑着给小孩当陪练,最后赢下季军的时候,他抱着小孩在球场上哭,奖状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他晒干了一直贴在墙上。
张旭晨的手机里存着一个加密的记事本,里面记着每一个孩子的情况:丫丫有哮喘,训练的时候不能跑太久,要随身带气雾剂;浩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买球鞋的钱他包了;朵朵下个月要参加体育单招考试,最近要调整训练计划,多留时间给她复习文化课……12年里他带过200多个孩子,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鞋码、饮食习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有个外地的青训机构找他,开20万年薪请他去太原当青训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浑源这些小孩怎么办?他们基础差,家里条件也一般,去外面的培训班一节课一两百,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我要是走了,他们就又没人教了。”张旭晨说,他从来没后悔过留在县城,“前几年有个小孩走体育单招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回来看我,说以后要跟我一起教小孩踢球,我当时就觉得,这么多年的苦都没白吃。”
足球从来不是大城市的专属,基层体育的根在泥土里
在跟张旭晨聊天的过程中,我问过他一个问题:现在大家都在骂国足差,说中国足球人口少,你觉得你做的事情能改变什么?他擦了擦手里的旧足球,笑了笑说:“我没想过改变中国足球那么大的事,我就想让咱们小县城的小孩,也能有球踢,也能靠足球多一条出路,你看以前这些小孩,除了读书就是玩手机,现在放了学都来球场踢球,身体好了,也开朗了,这不就够了吗?”
我非常认同他的话,这些年我们总在讨论体育强国,总在盯着顶级联赛的冠军、奥运会的奖牌,却常常忽略了最底层的县域体育、基层青训,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有群众基础,可我在浑源看到的是,几十个小孩为了抢一个球跑的满头大汗,家长们站在球场边加油助威,他们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装备,也不需要多么豪华的场地,缺的只是愿意蹲下来教他们踢球的人。
张旭晨算了一笔账,12年里他一共送了17个孩子去省队、职业俱乐部青训营,还有22个孩子走体育单招考上了大学,其中有3个孩子毕业之后回了当地的学校当体育老师,这些数字看起来不起眼,可对于一个只有30多万人口的小县城来说,已经是奇迹了,之前有个专家说“中国足球的未来不在北上广的高端青训营,而在县城的土操场上”,我深以为然,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小县城里,藏着太多有天赋的孩子,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现在张旭晨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县里给了他体育特岗的编制,每个月有3000多块钱的工资,去年还批了一块新的足球场,有企业给他捐了新的球衣球鞋,训练营现在有80多个孩子,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已经读高中了,我临走的时候刚好碰到训练结束,张旭晨给每个小孩都发了一根冰棒,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进了几个球,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很久,夕阳把小孩们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旭晨站在球门边上吹哨,膝盖的旧伤让他跑起来有点跛,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之所以有希望,从来不是因为有多少个天价球员,多少个顶级赛事,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张旭晨这样的人,他们守在最基层的场地上,把运动的种子种进普通孩子的人生里,哪怕要等十年、二十年才能发芽,他们也愿意等。
离开浑源的时候张旭晨送了我一个他补过的旧足球,上面有所有小孩的签名,他说“你下次再来,说不定我已经培养出第一个浑源籍的国脚了”,我相信他说的话,毕竟他已经在这片黄土坡上守了12年,再守个十年二十年又有什么难的呢?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白走的路,每一脚踢出去的球,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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