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参加本地“城市草根篮球联赛”的决赛，场边那个举着扩音喇叭、晒得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某运动品牌旧外套的男人，就是李苏，没人能想到，这个现在走到本地任何一个野球场，都有人主动递水叫一声“苏哥”的中年男人，10年前还是个在野球场被人一肘子怼飞、眉骨缝了四针的“瘦猴”。
和那些科班出身、自带资源的体育行业从业者不一样，李苏的体育创业路，完完全全是从普通人的“意难平”里走出来的。
18岁那年挨的一肘子，让他认准了要给普通人造个“守规矩的球场”
李苏18岁那年读高二，1米78的个子只有110斤，因为长得瘦，球友都叫他“瘦猴”，那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坐20分钟公交去隔壁师范大学的室外野球场打球，打满两个小时再赶回家写作业。 出事那天是周五，他和三个同学组队打4v4，刚赢了两场，场边来了四个穿花臂的社会青年，站在场边喊了一句“这群小孩打太慢，我们接下波”，没等他们下场，对方就抱着球闯进场里要投，李苏那时候年轻气盛，抱着球不肯给，说“我们还没输，要打按规矩排队”。 对方没跟他废话，抢篮板的时候故意一肘子怼在他胸口，李苏直接往后飞出去，眉骨磕在球场边的石阶上，血顺着脸往下流，对方不仅没道歉，还踹了他一脚说“瘦B也配跟我讲规矩？”，后来他报警，因为野球场没有监控，对方死不承认是故意的，最后调解只赔了一半医药费，剩下的800块还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掏的。 缝针的时候他爸坐在旁边叹气，说“打球哪有不受伤的，下次躲着点这些人就完了”，但李苏那时候攥着被血浸透的球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普通人打球就要躲？凭什么好好的球场，就没有个能讲规矩的地方？ 我之前和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过，大家总说国内民间体育发展不起来，是因为爱好者基数不够，是因为大家没有运动习惯，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国内民间体育的最大痛点，从来不是没有爱好者，而是没有给爱好者足够的“安全感”——这个安全感不是说完全不受伤，而是你知道你上场打球，不会有人故意下黑脚，不会有人因为你打得菜就把你赶下场，不会有人因为你是女生、是中年人、是残疾人就被歧视，规则面前人人平等，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魅力。 李苏18岁那年挨的那一下肘子,恰恰戳中了这个最核心的痛点。
揣着2万块辞职干赛事，第一场球就亏到吃了半个月泡面
李苏大学读的是体育教育，毕业之后本来在本地一家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一个月五六千的工资，朝九晚五，在三四线城市已经算得上安稳，干了3年，他攒了4万块钱，2019年开春的时候，他拉着两个同样爱打球的朋友，凑了10万块注册了个小体育文化公司，专门做草根篮球赛事。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父母说他放着安稳工作不干瞎折腾，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跟他吵了无数次，说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做赔本买卖”，但李苏认准了这事能成，他说“我见过太多人想打正规球找不到地方，只要我们办得公平，肯定有人来”。 第一场赛事是和街道办合作的社区3v3篮球赛，报名费每人50块，设置了冠军3000、亚军2000、季军1000的奖金，还准备了篮球、运动护具之类的参与奖，李苏跑了半个月，拉了32支队伍报名，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学生，还有几支中年队伍。 谁知道开赛当天下了大暴雨，之前租的室外场地完全积了水没法用，临时找室内场地，老板张口就要加8000块场地费，没办法，总不能让来参赛的一百多个人白跑一趟，李苏咬咬牙掏了这个钱，最后一算账，第一场赛事直接亏了22000块，他交完房租之后兜里只剩300块钱，连续半个月天天吃5块钱一包的泡面，吃到口腔溃疡，连说话都疼。 他说那时候他坐在出租屋里翻参赛名单，翻到一条赛后一个参赛大哥给他发的微信，内容是“老弟，今天这个球打得太爽了，裁判公正，也没人玩脏的，我打了20年野球，第一次打得这么踏实，下次办赛我还带兄弟来”，就这一句话，让他把“要不就算了”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那时候我也去打了那场比赛，我还记得中场休息的时候，李苏抱着一箱子矿泉水挨个给大家发，浑身都淋透了，还笑着跟大家道歉说“今天天气不好，让大家受委屈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做事成不了大网红，但肯定能成事儿——他是真的把参赛的人当球友,不是当赚流量的工具。
我办的不是比赛，是给普通人留的青春出口
这5年里，李苏办的赛事越做越大，从最开始的社区3v3，到现在覆盖青少年、成年、中年、女子、残疾人多个组别的城市联赛，甚至还开到了县城和乡镇，大大小小加起来已经办了300多场，累计参赛的人超过了2万人次。 去年的城市联赛上，我见过35岁的网约车司机大刘，他高中是校队的主力，毕业之后跑网约车，腰椎间盘突出，胖到180斤，野球场的年轻人都嫌他跑得慢、跳不动，不愿意跟他组队，他拉了三个同样开网约车的兄弟，报了中年组的比赛，一路打到决赛，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10岁的儿子举着手机在台下拍，大刘抱着奖杯哭了，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拿不到篮球奖杯了，我儿子刚才跟我说爸爸你太牛了，我跑了5年夜班车的累，这一刻全消了”。 我还见过一支聋哑人球队，四个队员都是本地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之前参加别的比赛，裁判吹哨他们听不到，经常被判违规，很多赛事嫌麻烦不愿意收他们，李苏知道之后，特意给他们的场次配了会手语的裁判，还在场边加装了闪光灯提示犯规和暂停，最后他们拿了季军，四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对着李苏比了个“谢谢”的手语，李苏说他那时候站在场边，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还有他特意设置的女子组，第一届报名的时候只有4支队伍，现在已经有20多支了，去年的女子组冠军是四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之前她们去野球场打球，男生都不愿意跟她们打，说“女生打什么篮球，耽误事”，她们拿了冠军之后拍的短视频发在抖音上，涨了两万多粉丝，现在她们还在做女生篮球的科普号，鼓励更多喜欢打球的女生走上球场。 很多人会觉得，民间赛事没有流量，没有商业价值，办了也是白办，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顶级赛事是体育的“塔尖”，负责给所有人造梦，而草根赛事是体育的“塔基”，负责把梦落到实处。 对于大刘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他们不可能站上CBA的赛场，也不可能靠打球吃饭，但他们站在李苏办的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车贷，不用想生活里的一地鸡毛，他们就是球员，就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李苏办的哪里是比赛啊，他是给这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留了一个释放热爱的青春出口。
走了5年弯路，我终于懂了草根体育的根是什么
这5年里李苏也走过弯路，2021年的时候他曾经想过把赛事“升级”，拉个大赞助，请个网红球员来站台，把赛事声势搞大，多拉点广告，那时候他找了快两个月的赞助商，好不容易拉到一个本地的地产商，对方要求要把赛事名字改成楼盘名，还要在决赛的时候安排网红球员打赢本地的草根队伍，制造话题度。 李苏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把赞助合同给退了，他说“我办赛的初衷就是给普通人打球，要是为了钱让大家故意输球，那我跟当年把我怼飞的那帮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不讲规矩”。 现在他的赛事也拉赞助，但都是找本地的运动场馆、餐厅、运动品牌，奖品也都是大家用得上的：冠军除了奖金，还有全年的免费场地卡、本地火锅店的储值卡、定制的球星球衣，参与奖都是实用的运动袜、护腕、矿泉水兑换券，他说“草根赛事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只要保证裁判不黑哨，场上没人玩脏动作，打完球能有地方洗澡，奖品是大家用得上的，大家就愿意来”。 去年他把赛事开到了下面的县城，很多农村的小伙子，之前要跑几十公里到城里来打球，现在在家门口就能打正规的比赛，他还搞了“乡村篮球联赛”，冠军的奖品除了奖金，还有两头猪、四箱当地的土特产，领奖的时候队员们抬着猪绕场走，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视频发在本地的短视频平台上，有100多万播放量，比很多花钱办的流量赛事热度高多了。 现在李苏走到本地任何一个野球场，都有人认出他，主动给他递水，叫一声“苏哥”，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接下来把赛事开到下面的乡镇去，让每个爱打球的农村孩子，不用跑几十公里，在家门口就能打上守规矩的球赛。“我18岁那年挨的那一下肘子，换了现在几万人能安安心心打球，值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场边给球员递水，太阳晒得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眉骨上当年缝针留下的疤痕还隐约可见。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体育当赚流量工具的人，见过太多把“全民健身”当口号喊的人，但李苏是我见过的，真正把体育落到普通人生活里的人，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要赢多少比赛，拿多少奖杯，而是你下班之后换上球衣，跑到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你还能跑，还能跳，还能为了一颗球拼尽全力，你还觉得自己年轻，还觉得自己有热爱的东西。 而李苏这样的人，就是给这些普通人托底的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是真正能让全民健身的口号,变成实实在在的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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