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世彤，把体育的种子种进普通人的日常里

去年冬天我去张家口崇礼做冰雪产业的专题采访,在万龙雪场的初级道旁边碰到了72岁的张顺大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滑雪服，踩着二手的雪板，滑得不快但动作特别稳，休息的时候跟我唠嗑，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崇礼农民，搁5年前，他冬天的日常就是在家猫冬，就着腌白菜喝烧酒，一个冬天下来总得感冒个两三回，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疼得连炕都下不来。“现在不一样咯，”大爷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热茶，“家门口就有雪场，65岁以上免门票，坐公交到雪场才20分钟，我天天来滑俩小时，这一年多药都没怎么吃，血压也稳了。” 我问大爷知不知道这些变化是谁推的，大爷摆了摆手说不知道领导名字，只知道这几年体育局的人没少往基层跑，又是建健身广场，又是搞免费的运动培训，“我们村现在连老太太都不天天蹲墙根打牌了，晚上都去广场跳健身操，好着呢。” 后来我翻了不少河北体育这几年的政策文件，才知道张大爷嘴里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和当时主政河北省体育局的梅世彤的施政思路密不可分，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地方把体育做成“奖牌政绩”“面子工程”，但梅世彤在河北推进的一系列改革，却切切实实把体育从专业队的训练场、世界级的领奖台，搬到了普通人的家门口、日常里。

从奥运赛场到社区巷陌，体育不该是少部分人的狂欢

2021年梅世彤到河北省体育局任职的时候,正好赶上北京冬奥会筹备的收尾期，作为冬奥雪上项目的主承办地，河北当时手里握着大把的顶级冰雪场馆资源，也交上了冬奥奖牌数全国第一的亮眼成绩单，但当时摆在梅世彤面前的问题很现实：冬奥办完了，这些场馆怎么办？花了这么多钱搞的冬奥基础设施，难道就办一次比赛就闲置？很多地方搞大型赛事之后都会遇到这个问题，要么是场馆锁起来不对普通人开放，要么是门票定得奇高，普通人消费不起，最后成了“贵族运动”的专属场地，但梅世彤当时在内部会议上直接拍了板：冬奥遗产不能供起来，要让普通老百姓用得上、用得起。崇礼的几大冬奥雪场首先落地了惠民政策：工作日全天滑雪最低只要100多块，65岁以上老人、16岁以下未成年人免雪场门票，还针对周边村民开了免费的滑雪培训课，张顺大爷就是第一期培训班的学员，不止是冰雪场馆，河北全省范围内的公共体育场馆都陆续推行了低收费或者免费开放政策，我去年去石家庄出差，想找个地方打羽毛球，手机上搜了一下家附近的省体育馆，工作日上午场地费只要10块钱一小时，比我所在的一线城市便宜了快8倍。更让我意外的是农村地区的变化，我表姐家在河北沧州下面的一个小村庄，我2019年去的时候，村里唯一的公共活动空间就是村委会门口的一块泥地，大家吃完饭要么蹲墙根唠嗑，要么凑在一起打牌，小孩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连个跑跳的地方都没有，去年我再去的时候，村口已经建好了上千平的健身广场，有标准的篮球场、两张乒乓球台，还有一整套健身路径，旁边甚至搭了个遮阳的凉棚，放了几把休息的椅子，表姐说这是2021年体育局推的“百城千乡万村”全民健身工程，他们村的广场就是那时候建的，“现在每天晚上可热闹了，老太太跳广场舞，小伙子打篮球，小孩在旁边跑着玩，我家儿子以前放学就抱着平板，现在天天跟同学去打球，这一年近视度数都没涨。”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一直有个观点：竞技体育的奖牌确实能提振民族信心，但体育的根本底色，从来都是民生，很多地方搞体育，眼睛只盯着塔尖的那几个运动员，算着今年能拿几块金牌、几块银牌，却忘了塔基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梅世彤的思路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没有把“发展体育”的目标只绑定在竞技成绩上，而是先把场地建到老百姓家门口，把门槛降下来，让大家先动起来，这才是体育发展最根本的根基。

把青少年体育抓在实处，才是给未来留底气

如果说全民健身是体育的根基,那青少年体育就是体育的未来，梅世彤主政河北体育期间，花了最大力气推的另一件事，就是体教融合。体教融合这句话其实喊了很多年，但很多地方都停留在文件上：要么是学校怕学生受伤不敢开体育课，要么是体育老师总“生病”，体育课被语数外占了，要么是练体育的小孩出路太窄，除了走专业队就没有别的选择，家长根本不愿意让孩子练。梅世彤当时推的政策特别实在，首先是硬杠杠：要求全省所有中小学必须保证每天一节体育课，不得占用，课后服务必须有不少于50%的体育类项目，同时把体育分值在中考里的占比提到了50分，跟物理、化学的分值差不多，我去年去石家庄裕华区的一个小学采访，校长跟我说，以前学校一周只有两节体育课，还经常被占，现在不仅每天一节，还开了足球、篮球、轮滑、射箭、跆拳道十几个体育兴趣班，每天课后服务的时间，操场上全是跑跳的小孩。更重要的是，他打通了体育特长生的升学通道，以前河北的小孩练体育，要是进不了省队，基本就等于白练，升学没有任何优势，现在不一样了，不仅有从小学到高中的校际联赛，拿到成绩的运动员可以在升学的时候享受对应的加分或者特招政策，甚至还有专门针对体育特长生的文化课辅导班，不让小孩因为练体育落下文化课。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11岁的浩浩，他是这个学校足球校队的队长，学习成绩在全班排前5，去年还拿了河北省小学组足球联赛的最佳射手，浩浩妈妈跟我说，以前她特别反对儿子踢球，觉得耽误学习，“以前总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小孩才去练体育，后来发现他踢完球上课注意力特别集中，写作业速度也快，去年还当了班长，学校说要是他一直踢得好，升初中可以直接特招进重点中学的足球特色班，我现在特别支持他，就算以后不走专业队，有个好身体，还有个特长，也比天天抱着手机强。” 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不好的退路”，但实际上，体育教给孩子的抗挫能力、团队协作能力、规则意识，是文化课教不来的，梅世彤推的体教融合，本质上是把体育拉回了它该有的位置：它不是副科，不是加分工具，是每个孩子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当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让孩子去运动，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走上运动场，我们未来的竞技体育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好苗子，整个民族的身体素质才能真正提上来。

走通“体育+”的路，让体育变成能吃饭的本事

很多人对体育还有个误解,觉得搞体育是“花钱的事”，是财政负担，建场馆要花钱，搞赛事要花钱，搞培训还要花钱，看不到什么回报，但梅世彤在河北推的体育产业政策，彻底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体育不仅能让人健康，还能让人赚钱，能拉动地方经济。最典型的就是崇礼的冰雪产业，北京冬奥会之前，崇礼的雪场基本只针对专业运动员和高端滑雪爱好者，普通人很难消费得起，当地的村民除了种地，基本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很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梅世彤上任之后，推动了“冰雪+旅游”“冰雪+培训”的产业模式，一方面降低雪场消费门槛吸引游客，另一方面针对当地年轻人开了免费的滑雪教练、山地户外领队培训班，鼓励大家在家门口就业。我认识的李阳就是受益者，他今年28岁，是崇礼本地人，以前在北京当快递员，一个月赚七八千，房租就要花三千，一年到头攒不下什么钱，连对象都不敢谈，2021年他看到体育局发的免费滑雪教练培训的通知，就辞职回了家，考了滑雪教练证，现在冬天在雪场当教练，旺季一个月能赚两万多，夏天的时候在雪场的山地公园做露营领队，一个月也能赚七八千，去年还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小日子过得特别红火。“以前觉得体育就是玩，现在才知道，玩也能玩出饭碗，还能照顾家里，搁以前想都不敢想。”李阳跟我说。不止是冰雪产业，河北这几年的路跑赛事、山地户外赛事也搞得风生水起，比如衡水湖马拉松、保定野三坡山地马拉松，不仅成了全国知名的品牌赛事，还带动了周边的乡村旅游，我去年去衡水湖跑马拉松，住在旁边的周家村，民宿老板跟我说，以前他们村村民就靠种玉米，一亩地一年赚不到1000块，现在全村有20多户开了民宿、饭馆，每年马拉松期间的半个月，收入就能抵以前大半年的，“以前没人愿意来我们这破地方，现在一到周末，好多城里人来玩，钓鱼、跑步、摘桃子，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我一直特别认同梅世彤说的一句话：“体育不是孤立的，它可以跟旅游、跟文化、跟乡村振兴结合起来，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以前我们总觉得体育是事业，是公益，但是实际上，当我们把体育的产业链打通，它能给普通人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能拉动地方经济的发展，这样的体育产业，才是有生命力的，才能长久地走下去。

写在最后：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

这次整理河北体育这几年的资料的时候,我看到梅世彤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们搞体育的，眼睛不能只盯着领奖台，要多看看台下的普通人，看看他们有没有地方运动，能不能从运动里得到好处，这才是我们的政绩。”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见过太多地方为了拿几块金牌，花几千万培养几个运动员，却舍不得花几十万给村里建个健身广场；见过太多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把体育课占了给孩子补文化课，最后教出一堆戴着眼镜、跑800米都喘的学生；见过太多地方办了大型赛事之后，场馆锁起来落灰，周边的老百姓一点好处都没捞着。但梅世彤在河北做的这一系列尝试，给全国的体育行业打了个很好的样：发展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好看的奖牌数，也不是为了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而是为了让72岁的张顺大爷能在家门口滑雪，让11岁的浩浩能在学校的操场上踢足球，让28岁的李阳能在家门口赚到钱，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改变人生的机会。体育的种子，从来都不该种在专业队的训练场里，不该种在领奖台的鲜花里，就该种在普通人的日常里，种在每一个跑跳的脚步里，种在每一张因为运动而舒展的笑脸上，只有这样的种子，才能长出真正茂盛的体育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