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巴塞罗那哥特区住民宿,房东是个62岁的加泰罗尼亚老头佩普,光看他满墙的巴萨签名球衣、茶几上掉了漆的巴萨主题烟灰缸,就知道是个浸淫红蓝信仰一辈子的死忠,可入住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盐罐上贴着巴掌大的皇马队徽贴纸,冰箱上的磁贴一半是巴萨夺冠纪念,一半是皇马欧冠捧杯的照片。
后来我才知道,佩普的老伴儿路易莎是土生土长的马德里人,19岁来巴塞罗那读大学时和佩普谈恋爱,俩人因为支持的球队不一样,差点被两边的家长拆了,我去的那周正好赶上2023-24赛季首回合国家德比,提前三天佩普就把餐桌的一半铺满了巴萨的围巾、海报,甚至特意买了红蓝两色的食用色素,说要做巴萨配色的煎蛋卷;路易莎也不甘示弱,悄悄把白巧克力溶了,在每块小蛋糕上都画了皇马的队徽,那天晚上的观赛局,前60分钟巴萨2-0领先,佩普跳起来欢呼的时候把半杯 Sangria 洒在了路易莎的皇马外套上,老太太气得追着他打;结果80分钟后贝林厄姆连扳两球完成绝杀,路易莎抱着抱枕尖叫,佩普坐在沙发上闷头喝了半瓶红酒,半天憋出来一句:“下次伯纳乌的场子,我们肯定赢回来。”
我以为俩人要冷战,结果临睡前路易莎端了一碗热汤放在佩普面前,佩普也默默把她爱吃的火腿切好摆在盘子里,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西甲国家德比从来不是远在球场里的商业表演,是真真切切长在普通人的饭桌上、枕头边、半辈子的拌嘴和偏爱里的。
民宿餐桌上的德比:一半红蓝色一半白的煎蛋卷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德比仇恨”都是俱乐部营销出来的噱头,直到那天在佩普家吃那顿一半染了红蓝色素、一半留着蛋白原色的煎蛋卷,才懂这种刻进生活里的对立有多真实。
佩普说他小时候第一次看国家德比是7岁,被爷爷扛在肩膀上挤在诺坎普的看台里,那天巴萨5-0赢了皇马,爷爷带着他在大街上游行到后半夜,回家的时候兜里塞满了邻居塞的糖。“我爷爷说,皇马就是马德里来的强盗,抢我们的冠军,抢我们的文化。”而路易莎对德比的记忆是6岁那年,爸爸带着她在伯纳乌看球,迪斯蒂法诺进了制胜球,爸爸把她举起来的时候,她头上的小发夹都被挤掉了,“我爸说,皇马就是马德里的骄傲,加泰罗尼亚人那些小心思,在球场上都不好使。”
俩人谈恋爱的时候第一次一起看国家德比,巴萨赢了,佩普在大街上抱着朋友跳,转头看见路易莎站在旁边抹眼泪,他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安慰,是对着她喊“哭什么!我们赢了难道不高兴吗?”,俩人为此冷战了半个月,后来商量结婚的时候,佩普的爸爸听说未来儿媳妇是皇马球迷,坚决反对,说“我们家三代巴萨会员,不能娶个支持皇马的进门”;路易莎的妈妈也说“马德里的姑娘嫁去加泰罗尼亚就算了,还嫁个巴萨球迷,以后吵架都吵不清”,最后还是俩人各自回家磨了半年,佩普答应婚礼上可以放皇马的队歌片段,路易莎答应以后家里的沙发套买红蓝配色,这才成了婚。
“我们俩吵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个球。”路易莎给我递蛋糕的时候笑着说,儿子出生的时候俩人抢着给孩子穿球衣,最后没办法,上半身巴萨下半身皇马;儿子后来长大了选了做巴萨球迷,佩普得意了半个月,天天在家炫耀,结果女儿出生之后成了皇马死忠,路易莎扳回一局,连着一个月的早餐都做白配色的煎蛋卷。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佩普要下楼去酒吧和老伙计们喝闷酒,出门之前路易莎拽住他,塞了个空饭盒给他:“输了就输了,少喝点,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份撒糖的吉事果。”佩普撇了撇嘴,还是把饭盒塞进了包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哪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啊,所谓的德比对立,不过是普通人给自己的生活找了个情绪出口,你支持的不是哪个球队,是你从小长大的那片土地,是你爸带你看球的那个下午,是你整个青春的快乐和遗憾。
121年的恩怨簿:从地域对抗到符号图腾,从来没有“友谊第一”的德比
很多新球迷总问,不就是一场联赛吗,为什么国家德比的火药味比欧冠决赛还浓?其实你翻一翻这121年的历史就知道,从1902年两队第一次交手开始,这场比赛就从来不是单纯的足球较量。
我之前在北京三里屯采访过一个开西班牙餐厅的皇马球迷卡洛斯,他家里三代都是皇马会员,爷爷给他留下的第一件礼物,就是1960年皇马欧冠五连冠时的球票根,他跟我讲过佛朗哥时期的那段历史:1943年的国王杯半决赛,皇马在主场11-1血洗巴萨,当时的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是皇马的支持者,赛前他的副官亲自去巴萨更衣室“训话”,暗示巴萨球员“知道该怎么踢”,那场比赛之后,巴萨球迷把11-1这个比分记了快80年,直到现在每次国家德比之前,都会有球迷翻出这段历史来,说“我们的血仇是从那时候结下的”。
后来到了上世纪70年代,克鲁伊夫空降巴萨,他穿着14号球衣带领巴萨在伯纳乌5-0赢皇马的时候,整个加泰罗尼亚都把他当成了英雄——那时候加泰罗尼亚正处在争取自治的时期,赢皇马,就等于赢了马德里当局的压制,等于给加泰罗尼亚人出了一口气,而皇马这边也有自己的图腾,迪斯蒂法诺、普斯卡什、劳尔、卡西利亚斯,一个个名字串起了马德里人的骄傲,他们代表的是西班牙的正统,是贵族气质,是永远不服输的韧性。
卡洛斯的餐厅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次国家德比当天,所有菜品打五折,穿巴萨球衣来的客人,额外送一杯桑格利亚,我问他你一个皇马死忠,为什么要给巴萨球迷送酒?他笑着说:“我讨厌巴萨,但是我尊重那些真正爱足球的人,我爷爷当年和巴萨球迷打架,转头俩人还一起凑钱买收音机听比赛,场地上的对立是真的,但是大家对足球的热爱是一样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那场西班牙超级杯,C罗因为推搡裁判被红牌罚下,他走下场的时候摸了摸伯纳乌的草皮,那时候我就知道,梅罗双骄的时代快要结束了,那10年的国家德比,是属于我们这代球迷的青春记忆:梅西在伯纳乌晒球衣,C罗在诺坎普绝杀之后比手势,两个人你追我赶拿了10个金球奖,每次德比之前的媒体造势能持续半个月,朋友圈里皇马球迷和巴萨球迷能吵好几天,现在回头看,那真的是国家德比最好的10年,不是说比赛质量有多高,是我们那时候年轻,有大把的时间熬夜看球,有大把的精力和朋友拌嘴,以为那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后梅罗时代的德比:没了绝代双骄,我们还在看什么?
C罗2018年离开皇马,梅西2021年离开巴萨,那两年我身边好多球迷都说,“以后国家德比没什么好看的了”,我发小大刘是2008年因为梅西入坑的巴萨球迷,梅西走的时候他把家里所有梅西的海报都收进了箱子里,说“再也不看国家德比了”,结果去年贝林厄姆绝杀那场,我凌晨三点多收到他的微信,连着三条60秒的语音,骂巴萨的后防是纸糊的,骂哈维的战术狗屁不通,最后说“亚马尔那小子真不错,才16岁就敢在德比场上过人”,我给他回消息:“你不是说不看了吗?”他过了半天才回:“没忍住,醒了就顺手打开了。”
是啊,哪有什么真正的“再也不看”呢?你爱了十几年的球队,早就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早餐摊,就算老板换了,你路过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进去买一碗豆浆,去年夏天我在上海见过一个05后的小姑娘,穿着亚马尔的19号球衣,和朋友一起去巴萨的球迷活动,她跟我说她从来没看过梅西踢球,入坑巴萨就是因为去年世界杯之后刷到了亚马尔的过人视频,“我觉得他比梅西还厉害,以后肯定能拿金球奖”,她的室友是个皇马球迷,两个人因为国家德比能在宿舍吵到管理员来敲门,转头就能一起拼单买进口的西班牙火腿吃。
你看,总有人正年轻,总有人正为了新的球星心动,贝林厄姆来了皇马,成了新的伯纳乌王子,每次德比进球之后的庆祝动作,都能被皇马球迷做成表情包刷遍全网;亚马尔16岁就站在了德比的赛场上,晃得皇马的后防球员晕头转向,巴萨球迷说他是下一个梅西,我们总说后梅罗时代的德比不好看了,其实不好看的不是德比,是我们的青春过去了,我们熟悉的那些人都退场了,可球场上永远有新的故事在上演,永远有16岁的少年横空出世,永远有20岁的年轻人绝杀救主,这才是足球最迷人的地方啊。
今年3月我又去了一次巴塞罗那,还是住在佩普家,正好赶上第二回合国家德比,巴萨在伯纳乌3-2赢了皇马,佩普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把家里珍藏了20年的红酒开了,给路易莎也倒了一杯,路易莎撇了撇嘴,还是喝了,她说“今年皇马拿欧冠就行,联赛让给你们也无所谓”,佩普给我看他孙子的照片,小孩才4岁,身上穿着巴萨的球衣,脚上蹬着皇马的小足球鞋,“我孙子说他以后要当巴萨的球员,但是他喜欢皇马的守门员,你说这孩子是不是两边都占了?”
我那天坐在他家的餐桌前,吃着路易莎做的蛋糕,看着窗外大街上穿着巴萨球衣庆祝的人群,突然就懂了:国家德比从来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战争,它更像是一场持续了100多年的全民游戏,一代又一代的人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回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装了进去,你可能为了它和朋友吵过架,为了它熬过夜,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撞到天花板,为了一个丢球闷头难过好几天,这些情绪最后都成了你人生的一部分。
现在总有人说足球变了,资本入侵,金元横行,连国家德比的火药味都没以前浓了,可你去巴塞罗那的小巷子里看看,去马德里的小酒馆里看看,去国内任何一个球迷聚集的烧烤摊看看,只要德比的哨声一响,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工作的烦恼,生活的鸡毛蒜皮,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你为了一个进球尖叫的时候,就和几十年前那个被爷爷扛在肩膀上的小孩,和那个和男朋友冷战半个月的小姑娘,和所有为了足球热血过的人,共享了同一份快乐。
这就是西甲国家德比的意义:它从来不止是90分钟的比赛,是刻进市井烟火里的百年爱恨,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最鲜活的浪漫。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