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看球超过20年的老球迷,听到高仲勋这三个字，第一反应必然是那句穿越了近30年时光的怒吼，1997年甲A联赛的场边，32岁的延边敖东队队长高仲勋对着镜头涨红了脸，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中国足球没戏了”的时候，没人想到这句话会成为中国足球未来几十年的谶语，更没人想到，喊出这句话的人，会守着中国足球走过最泥泞的20多年。
97年的那句怒吼，是东北汉子咽不下的窝囊气
要读懂高仲勋的这句话,得先回到1997年那个闷热的成都傍晚。 当年甲A第21轮，延边敖东客场挑战四川全兴，那是延边队保级路上最关键的3分争夺战，前20轮战罢，延边队只比降级区高2分，全队从上到下铆着劲拼了三个月，从延边的冰天雪地踢到四川的三伏天，高仲勋作为中场核心，每场比赛都跑满90分钟，腿抽筋是家常便饭，那场球他的左大腿已经缠了三层绷带，还是硬撑着首发。 89分钟的时候，延边队还2:1领先，所有人都以为3分已经揣进了兜里，补时第3分钟，裁判突然判罚延边队后卫禁区内手球，给了四川全兴一个点球，慢镜头回放清清楚楚：那球是打在后卫的胸口上，根本没碰到手，随着点球罚进，延边队拼了整场的努力化为泡影，最后只拿到1分，保级形势瞬间跌到谷底。 下场的时候记者围过来问他对判罚的看法，高仲勋连球衣都没换，脸上的汗混着草屑，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想都没想就对着镜头吼出了那句后来传遍全国的话，后来有相熟的记者跟我说，那天回到酒店，高仲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队友劝他别太冲动，小心被足协处罚，他抹了把脸说：“处罚就处罚，我就是不服，我们全队一百多天的血汗，人家一声哨就给吹没了，这么搞下去，能有戏吗？” 很多人说高仲勋是输不起，是小地方来的球员没见识，但你要是了解他的成长经历，就知道这句话不是撒泼，是一个把足球当命的人，看着信仰被踩碎的崩溃，高仲勋是吉林延边的朝鲜族孩子，从小在图们江边长大，小时候踢的球是大人用旧布缝的，里面塞着棉花和碎塑料，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穿着解放鞋在雪地里踢，踢完鞋和袜子冻在脚上，要回家用温水泡十分钟才能脱下来，进体校的时候教练说他个子矮，不适合踢中场，他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加练200个长传，脚踢肿了就抓一把雪搓，搓热了接着练，1994年中国足球职业化，他是延边队的第一任队长，也是第一个入选国家队的延边籍球员，那时候他的想法特别朴素：踢球就靠脚说话，赢要赢的光明，输要输的磊落。 我后来翻到过那场比赛的完整录像，点球判罚出来的时候，高仲勋冲到裁判面前想理论，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过头对着场边的教练席摇了摇头，那个眼神里的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我一直觉得，那个瞬间的高仲勋，就是所有真心爱中国足球的人的缩影：我们不怕输，怕的是输得不明不白，怕的是努力在规则之外的操作面前，一文不值。
喊“没戏”的人，却守了中国足球一辈子
很多人以为高仲勋喊完那句话就会退役,会彻底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行业，恰恰相反，他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足球场。 2001年退役之后，有好几家中超俱乐部给他开出了百万年薪的助教合同，他全拒了，转身回了延边，在当地的体校做青训教练，一个月工资才3000多块，我2023年去延边延吉旅游的时候，在延吉市人民体育场的外场见过他一次，那天零下5度，他穿个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戴着印着旧延边敖东队标的鸭舌帽，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左右的小队员系鞋带，小孩的足球鞋鞋头裂了个口子，他从包里掏出绝缘胶带粘了粘，拍了拍小孩的头说：“下次让你妈给你买双新的，钱不够直接找我要。” 旁边跟我一起看球的本地教练跟我说，高仲勋带青训这20多年，自掏腰包给小孩补伙食费、买装备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了，前几年有个和龙农村来的小孩，父母都是残疾人，交不起体校的伙食费，高仲勋知道之后直接跟学校说，这个小孩的所有费用他包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学费、训练费、伙食费，他全出，就因为那小孩颠球能颠两千多个，是个好苗子，“不能把这么好的孩子耽误了”。 他对自己的儿子高准翼要求更严，小时候高准翼跟着他练球，有次训练偷懒，少跑了3圈，他当着所有小队员的面，罚高准翼跑10圈，大冬天的高准翼跑的满头大汗，边跑边哭，他站在场边硬着心肠没说一句软话，等儿子跑完了，他递了瓶温水说：“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踢，要踢就认真踢，别给我丢人，别给延边足球丢人。”后来高准翼进了国奥、进了国家队，现在是国家队的主力后卫，每次国家队比赛，高仲勋都会守在电视前面看，踢得好他从来不夸，踢得不好直接打电话骂，去年东亚杯高准翼有个解围失误，赛后高仲勋打了40分钟电话，把儿子骂得抬不起头。 你说这样一个人，是真的觉得中国足球没戏吗？他要是真觉得没戏，干嘛放着大城市的高薪不赚，跑到冰天雪地的延边带小孩踢球？他那句“没戏”，从来都不是诅咒，是恨铁不成钢的气话，是一个爱之深责之切的老足球人，用最极端的方式喊出的预警，他希望有人能听见，能改，能让后来的踢球的孩子，不用再受他当年受过的窝囊气。
27年过去，他的话还是扎在我们心上的刺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不得不承认，高仲勋当年的话，居然一一应验了。 甲A后期假赌黑泛滥，龚建平案揭开了联赛黑幕的一角，后来的中超更是乱象频出，投资商赚快钱，裁判吹黑哨，球员踢假球，甚至连青训都开始出现假年龄、假比赛的情况，前两年的足坛反腐，陈戌源、李铁等一众高层落马，更是把中国足球的烂摊子彻底摊在了所有人面前，我有时候翻到97年高仲勋喊那句话的视频，都觉得后背发凉：他27年前就提醒我们的问题，我们居然拖了27年，才想着要解决。 去年延边当地办了一个U14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有个队为了避开强队，故意在小组赛输球，高仲勋刚好在现场看球，当场就把手里的保温杯摔在了场边，直接跑到赛事组委会的办公室拍桌子，对着负责人吼：“我27年前喊的话你们都忘了是吧？小孩都开始教着踢假球了，中国足球才是真的没戏了！”后来那场赛事的组委会全体被问责，涉事的教练被禁赛三年，这事在延边当地足球圈传了好久，大家都说，也就高指导敢说这话，也只有他说这话，没人敢不服。 我一直觉得，我们太需要高仲勋这样敢说真话的人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走的弯路，本质上就是听多了好话，捂多了盖子，明明有问题大家都不说，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想着捞一票就走，最后养痈成患，烂到根里了才想起来治，高仲勋的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中国足球人的心上，你要是觉得疼，就说明你还在乎中国足球，你要是哪天觉得不疼了，那中国足球才是真的没救了。
别让老一辈足球人，等得太久
去年高仲勋接受《足球之夜》采访的时候，记者又问他，现在还觉得中国足球没戏吗？他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比以前好多了，现在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吹黑哨了，青训也越来越规范了，慢慢来呗，还能不看了咋的？”他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国队再进一次世界杯，“哪怕我那时候坐轮椅了，我也要拄着拐杖去现场加油。” 其实高仲勋这辈的足球人，要求真的特别简单，他们那代人踢球，没有千万年薪，没有豪宅名车，就是凭着一股对足球的热爱在踢，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就希望自己踢了一辈子的项目，能在后人手里变好，我们其实欠高仲勋一句对不起，当年他说真话，被多少人骂“唱衰中国足球”，被多少人排挤，现在事实证明，他才是那个真正对中国足球负责任的人。 我们更欠中国足球一个“说到做到”，别再喊“世界杯出线”“足球崛起”的空口号了，别再搞政绩足球、面子工程了，踏踏实实把青训搞起来，把联赛环境打扫干净，让喜欢踢球的小孩能有地方踢，让认真踢球的球员能靠本事吃饭，让像高仲勋这样的老实人不再寒心，那中国足球才是真的有戏。 今年高仲勋已经59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瘸，那是年轻时候踢球留下的旧伤，但每次提到足球，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句“中国足球没戏了”，我们已经记了27年，也该到了把这句话换成“中国足球还有戏”的时候了，毕竟，有那么多像高仲勋一样的人，一辈子守在这片土地上，就为了等那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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