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张掖百公里越野赛的终点等采访对象时,风裹着沙粒往领口里灌,我裹着加绒冲锋衣还冻得直跺脚,远处的祁连山尖积着白得扎眼的雪,赛道沿线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像极了那些咬着牙往前挪的跑者的背,就是那天我认识了老周,他一瘸一拐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脸上的灰混着汗划出好几道印子,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脚的跑鞋鞋头开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红袜子,没有粉丝举着他的名字牌欢呼,只有两个同路的跑友喊了声“老周牛逼”,他举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牙白得晃眼。
后来我跟着老周跑了大半年的民间赛事,从县城的半程马拉松到山里的小众越野赛,见了太多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赞助商,没有专业教练,甚至连像样的装备都是凑的,背着磨起毛的参赛包辗转在全国各地的赛道上,脸上永远带着赶路的风尘,眼里却亮得像装着星子,有人说他们是瞎折腾,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找罪受,可我却在他们的风尘苦旅里,看见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那双补了3次的跑鞋,装着半座城的凌晨三点
老周今年48岁,是杭州的一名网约车司机,跑马之前180斤,高血压压得他经常头晕,去医院体检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迟早要中风,他从绕着小区跑两圈都喘开始,硬生生跑了5年,现在已经跑完了21场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47分,这个成绩在业余跑者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水平。
我坐过老周的网约车,副驾前面的储物盒里摆着十几块马拉松奖牌,他拉到好奇的乘客就会拿出来晃一晃,语气里全是骄傲:“我跑的,42公里,比两个半程马拉松还长。”他常穿的那双跑鞋是儿子上大学淘汰下来的,内侧磨破了三次,都是他老婆用补牛仔裤的厚布缝的,鞋底的纹路几乎磨平了,他舍不得换,说这鞋跟他跑过北马、厦马,有感情。
为了不耽误跑网约车赚钱,老周的训练时间永远是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时候杭州的大街上只有环卫工和早点摊的老板,他沿着钱塘江边跑15公里,回来冲个澡刚好赶上早高峰接单,去外地跑比赛他永远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能蹭跑友的沙发就绝不住酒店,实在没地方就去火车站的长椅上凑合一宿,去年跑郑开马拉松,他为了省100多块的住宿费,在火车站的候车厅坐了半宿,第二天跑完全马脚肿得穿不上鞋,还乐呵呵地说“反正票买的是下午的,歇够了再走”。
去年我跟着老周跑了一场杭州本地的半程马拉松,平时很少运动的我跑到15公里就吐了,脚底板磨出了两个大水泡,坐在路边疼得直咧嘴,老周蹲下来给我递了他用矿泉水兑的盐水,裤腿拉起来露出腿上密密麻麻的静脉曲张,他笑着说:“你看这赛道上的人,哪个没吐过没摔过?我去年跑兰州马拉松,35公里扭了脚,坐在路边哭了20分钟,最后还是一瘸一拐走完了,报名费都交了,总不能亏对吧?”那天我一瘸一拐挪到终点的时候,拿到了一块印着西湖图案的奖牌,现在还挂在我书桌的墙上,不值什么钱,可我每次看见它,都能想起那天钱塘江边的风,还有老周跑起来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工服。
我之前听过很多人说,跑步是中产阶级的运动,要花钱买装备、报训练营、住酒店去各地比赛,普通人哪有这个闲钱闲时间,可老周的存在打了所有这种论调的脸:他一双鞋穿三年,跑马的钱全是平时开网约车省下来的烟钱,没有教练就自己在抖音上看教学视频,连比赛的能量胶都是跑友凑给他的,他的风尘苦旅从来不是什么刻意的人设,是一个普通人想和走下坡路的身体掰掰手腕,是他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给自己找的那点光。
磨断肩带的参赛包,藏着底层体育人最浪漫的执念
我去年在武功山越野赛认识的阿明,是深圳的一名快递员,今年26岁,干快递4年,跑了16场百公里越野赛,他的参赛包是第一份工作的公司发的年会礼品,肩带断过两次,都是他用送快递的打包胶带缠起来的,包里永远装着半袋老家带的馍,还有一瓶兑了盐的矿泉水,他说能量胶太贵,吃馍顶饱还不心疼。
阿明跑越野的契机很有意思:刚干快递的时候他负责的片区都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每天爬几十趟楼爬得腿软,后来他听人说爬楼能练越野跑的核心,就故意把快递扛在肩膀上爬,一边爬一边记步,爬累了就数台阶,慢慢居然练出了不错的耐力,他第一次跑百公里越野是2020年的莫干山越野,报名费是他攒了半个月的派件费,跑到80公里的时候摔进了沟里,腿上划了个十公分的口子,他用创可贴贴了贴接着跑,最后走了18个小时才完赛,拿到奖牌的第一件事就是拍了个照片发给老家的奶奶,说“奶,我拿金牌了”。
他奶奶把他寄回去的所有奖牌都挂在堂屋的墙上,逢人就说“我孙儿在外面拿了好多第一名”,阿明每次说起这个都笑,说奶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越野赛,就觉得只要是拿了牌的都是第一名,值当,他现在送快递的时候,只要时间来得及,都会绕着小区跑两圈,同事笑他“送个快递还要练体育,想当运动员啊”,他也不反驳,就是嘿嘿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跑两步舒服。
去年阿明去跑大理的百公里越野,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赛事中途叫停,他坐在路边啃着凉馍看着远处的苍山,说其实跑不跑完不重要,能出来看看山吹吹风,就比天天在快递站分拣快递强,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去跑一次UTMB(环勃朗峰越野赛),哪怕完不了赛也没关系,去看看那些顶级跑者跑的赛道是什么样的,就值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天天说“体育精神”,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这些宏大的词落到阿明这样的人身上,其实特别具体:就是摔疼了咬咬牙爬起来接着走,就是攒半个月工资就为了去山里跑一天,就是把奖牌寄回老家让奶奶高兴,他们的风尘苦旅没有掌声,没有流量,甚至连完赛的照片都要自己花钱去赛事平台买,可这份藏在风尘里的执念,才是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啊。
别把风尘苦旅当悲情,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上个月我去浙江一个小县城采访当地的篮球联赛,见到了一支叫“脚手架队”的球队,队员全是附近工地的农民工,平均年龄34岁,没有统一的定制队服,就把灰色的工服后背印上号码,鞋子都是几十块钱的劳保鞋,鞋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他们下午六点下工,随便吃碗泡面就骑着电动车去球场练球,没有教练就自己搜NBA的比赛视频学战术,打比赛的时候他们的替补席永远坐着十几个穿着工服的工友,喊加油的声音比全场的观众加起来都大。
这支球队最后打进了四强,半决赛输给了当地的机关队2分,最后一个绝杀球没进的时候,全队的人都蹲在地上锤地板,场外的工友们还是扯着嗓子喊“脚手架队牛逼”,散场之后他们蹲在球场边喝三块钱一瓶的冰啤酒,队长王哥给每个人递烟,说明年再来,“我们天天在工地扛钢管,力气比他们大,明年多练三个月,肯定能赢”。
王哥今年36岁,16岁就出来打工,从工地的小工干到现在的小包工头,打球打了20年,手指摔断过三次,现在小拇指还是弯的,他说之前也有人笑他们,说一群农民工打什么篮球,不好好赚钱养家,他每次听到这话都不理,“我天天在工地累得要死,打两个小时球,所有烦心事都没了,这点乐子,千金不换”。
我之前和一个做体育赛事运营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办赛事都愿意找精英运动员,有流量,能拉赞助,那些普通人都是凑数的,没什么价值,我当时就反驳了他:那些你眼里的“凑数的人”,才是体育的根啊,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消遣,不是只有在恒温体育馆里穿着定制球衣打球才叫篮球,不是只有穿着几千块的跑鞋有私教陪着才叫跑步,那些踩着泥路、带着满身风尘、咬着牙往前走的普通人,才真正摸到了体育的本质——它从来不是为了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一点对抗生活的勇气,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这两年我跑了37场民间赛事,见过太多像老周、阿明、王哥这样的人,他们背着磨破的参赛包,穿着补了又补的装备,脸上永远带着赶路的风尘,可只要站到赛道上、球场上,他们的腰杆就挺得特别直,眼睛亮得像装着太阳,别人觉得他们的日子是苦旅,可他们自己知道,跑起来的时候、跳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服里的那一刻,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们总说人生是一场马拉松,其实最动人的永远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那些哪怕跑得慢、哪怕摔了跤,也一直往前挪的普通人,他们的风尘苦旅,没有掌声,没有聚光灯,可这份热气腾腾的活着的劲儿,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也是我们每个人对抗庸常生活最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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