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重庆渝北区的一个老社区球馆找朋友打球,刚进门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穿黑色速干衣、扎高马尾的女人，正握着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手纠正握拍姿势，她指尖沾了两根白羽毛，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小男孩的球拍上，语气软乎乎的：“你看，手指要这么放松，就像握个小鸟，握太紧它会飞，握太松它也会跑哦。” 旁边的球友碰了碰我胳膊：“那就是张亚雯。”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蹲在地上和小朋友说话、浑身都是生活气的女人，就是曾经拿过21个世界冠军、站在北京奥运会领奖台上把国旗贴在胸口的羽毛球国手，那天我在球馆待了三个小时，看她给小朋友喂球，给来打球的退休大爷纠正挥拍动作，休息的时候坐在场边啃面包，和球友聊哪家的小面更好吃，完全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那天之后我总在想，我们总是习惯于给冠军套上“高高在上”的滤镜，却忘了那些从普通人里走出来的冠军，最终也会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把自己拿到过的光，分给更多人。
拿过21个世界冠军的“山城假小子”，曾在奥运赛场把国旗贴在胸口
张亚雯的人生上半场,是标准的“小镇做题家”逆袭剧本。 她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家在万盛的一个老厂区，爸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妈妈在街边摆小摊卖卤味，家里条件不算好，5岁那年被父母送去练羽毛球，初衷居然是“她太皮了，每天上蹿下跳的，送出去耗耗精力”，小时候的张亚雯是出了名的能吃苦，重庆的冬天湿冷，她手上长了满手冻疮，握拍的时候冻疮裂开口子，血浸在拍柄上，教练看了都心疼，让她休息两天，她摇摇头裹个创可贴继续练。 13岁进国家队，18岁拿第一个世界冠军，25岁站在北京奥运会的赛场上，她的运动员生涯拿了21个世界冠军，身上的伤也数不清：膝盖半月板磨损得只剩三分之一，腰上的旧伤变天就疼，手腕的腱鞘炎直到现在还经常犯，我印象最深的是2008年奥运会混双铜牌赛，她和搭档谢中博对阵印尼组合，赛前她膝盖刚打了封闭，跑跳的时候腿都在抖，最后拼到三局险胜，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随身带的小国旗贴在运动服胸口，对着镜头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 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场球打完下场，她的膝盖肿得连运动裤都脱不下来，队医给她抽积液抽了小半管，她疼得满头汗，但是看着手里的铜牌，觉得一切都值。“很多人说铜牌不算什么，但是你想想，我一个从重庆巷子里跑出来的小姑娘，打了20年羽毛球，能站在自己国家的奥运赛场上，把国旗亮给全世界看，已经够本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运动员的评价总是太功利，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是没有人知道，每一块奖牌背后，都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枯燥训练，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是无数个想要放弃又咬着牙撑过来的夜晚，张亚雯的那枚奥运铜牌，分量从来不比任何一枚金牌轻，那是一个普通姑娘拼尽全力拿到的、属于自己的荣耀。
拒绝百万年薪的教练邀约，她回重庆开起了“10块钱就能打”的社区球馆
2010年,27岁的张亚雯宣布退役，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她却实在撑不下去了：医生跟她说，再继续打下去，膝盖的伤可能会让她30岁就得坐轮椅。 退役之后的选择其实很多：国家队留她当青年队教练，开的薪水不低；还有不少地方队、商业俱乐部开出百万年薪请她去当总教练；甚至有娱乐公司找她签约，想让她去当艺人，她全部都拒绝了，打包行李回了重庆，说“我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她所谓“有用的事”，就是开社区球馆，做大众羽毛球普及。 一开始她租了个旧厂房改造成球馆，前三年一直在亏，把自己拿奥运奖牌的奖金都贴进去了，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亏七八万，身边的人都劝她：“你这是何苦呢？随便去当个教练年薪都几百万，何必在这里遭这个罪。”她不听，硬是把球馆的定价压到最低：周一到周五白天散客10块钱随便打，学生和60岁以上的老人半价，残疾人免费，小孩来体验课一律不收钱。 我听过一个很暖的例子：球馆刚开的时候，有个60多岁的张大爷，退休之后肩周炎严重，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听说这里有个世界冠军免费教老人打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张亚雯教了他三个月基础动作，大爷的肩周炎居然好了，后来他给张亚雯介绍了二十多个老邻居来打球，现在这群大爷大妈每天早上都泡在球馆，还组了个“老年羽毛球队”，到处去参加业余比赛，拿了不少奖。 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馆闭馆了三个月，房租工资照付，张亚雯本来都准备把球馆关了，结果那些老学员、老球友主动凑了二十多万给她，都是大家你一万我五千凑的，说“张指导，我们先把明年的会费交了，你一定要把球馆开下去，我们还等着来打球呢”，那天张亚雯抱着那些转账记录哭了，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运动员退役之后的最优解是什么”，有人说进体制，有人说带货赚快钱，但是张亚雯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下沉到社区，做普通人的体育普及，这条路不赚大钱，也没有那么多鲜花掌声，但是她让很多以前碰不起羽毛球的人，都拿起了球拍，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几个站在塔尖的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从这一点来说，张亚雯做的事，比拿100个世界冠军还有意义。
教了1200个孩子打球，她从来不说“要拿世界冠军”
张亚雯的球馆现在有1200多个学员,大部分都是附近社区的小孩，她教球有个规矩：从来不会主动劝孩子走专业路线，也从来不跟孩子说“你以后要拿世界冠军”。 我见过她给小朋友上课，别的教练都是站着喂球，她总是蹲着，和小朋友的视线齐平，说话也是软乎乎的，从来不会凶孩子，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10岁，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的时候最多待10分钟就要跑，父母带他去了好几个兴趣班都被劝退了，最后送来张亚雯这里，张亚雯也不逼他，他坐不住就陪他玩，扔球给他接，陪他跑着玩，慢慢的浩浩能静下心来打球了，去年还拿了重庆青少年羽毛球赛丙组的冠军，浩浩妈妈给张亚雯送锦旗的时候哭着说：“张指导，你救了我们家孩子。” 还有个叫依依的小姑娘，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但是天赋一般，父母想让她走专业路线，以后拿奖升学，张亚雯特意找孩子爸妈谈了一次，她说：“依依喜欢打球是好事，但是不一定非要走专业路线，她现在打球眼睛都亮，要是为了拿奖逼她天天练，她以后可能就讨厌羽毛球了，她能有个爱好，以后上学压力大了打打球，工作不顺心了打打球，一辈子健健康康的，比拿多少冠军都强。” 她每年都会办“亚雯杯”青少年羽毛球赛，不收报名费，给前八名的小朋友发的奖品不是奖金，是她自己的奥运奖牌复刻版，还有她亲笔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的从来不是“加油拿冠军”，都是“打球开心最重要”“希望羽毛球能陪你一辈子”。 我特别认同她的教育理念，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培养特长“长脸”，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作用，是让孩子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释放压力的出口，有一个能陪伴一辈子的爱好，张亚雯教孩子打球，教的从来不是怎么拿冠军，而是怎么享受运动，怎么在输球的时候不气馁，怎么在赢球的时候不骄傲，这些品质，比任何奖牌都重要。
当网红、开直播、免费教球，她想让更多人“拿起球拍就快乐”
现在的张亚雯,还有个身份是“羽毛球博主”，她在抖音上有一百多万粉丝，拍的视频从来不是那种高大上的专业教学，都是特别接地气的内容：“教大爷大妈怎么握拍不费胳膊”“小朋友颠球的三个小技巧”“打羽毛球怎么预防膝盖疼”，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很多网友留言，说“看了张指导的视频我才敢去打球”“跟着张指导练了三个月，颈椎病都好了”。 她每周都会开两次直播，免费教大家基础动作，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万网友在线看，有个外地的网友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以前得过抑郁症，每天都不想出门，看了她的视频之后开始学打羽毛球，现在认识了一群球友，抑郁症都好多了，张亚雯看到之后特意给人家寄了一副球拍，上面写着“打球快乐，生活更快乐”。 去年她还发起了一个“羽毛球进山区”的公益活动，给重庆黔江、酉阳的12所山区小学捐了200副球拍、1000个羽毛球，还每个月抽时间去山区给小朋友上一次羽毛球课，有个山区的小朋友给她写了一封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张阿姨，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羽毛球这么好玩，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把快乐带给别人。”张亚雯说，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比自己拿世界冠军还要开心。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一群小学生放学，叽叽喳喳地冲进球馆，张亚雯站在门口，挨个摸他们的头，给他们递矿泉水，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笑特别亮。 那天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到底什么是体育精神？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更是把运动的快乐带给每一个普通人的温度，张亚雯的人生上半场，是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拿到了所有能拿的荣誉，她的下半场，走下领奖台，走进社区，走进山区，把羽毛球的种子种进普通人的生活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赛场，她的新赛场，就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每一个拿起球拍的人的笑脸，就是她的新奖牌。 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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