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北一家少儿羽毛球俱乐部做青训调研，刚进训练场就撞见了让我至今难忘的一幕：U10组的小组赛刚刚结束，9岁的浩浩低着头攥着球拍站在替补席边，额头上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掉，他的教练当着二三十个队员和围在围栏外的家长，伸手把他按在替补席的塑料凳上，“啪、啪、啪”对着屁股打了三下,声音响到半个场馆都能听见。
打完教练还指着他喊：“最后那个网前球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垫步？不长记性是不是？输了活该！”浩浩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旁边几个家长还凑在一起小声说：“这教练真负责，严点才出成绩”“要是我家孩子输了球，我也愿意让教练帮我管”，当天晚上浩浩妈妈还特意在家长群@教练：“我们家孩子皮，您该打就打，我们绝对没有意见，辛苦您了。”
这件事我记了快一年，作为在体育行业待了十几年的写作者，我太熟悉这种“打屁股式惩罚”了，它几乎是几代体育人共同的记忆，直到今天还活跃在各类青训场馆、业余体校里，被很多人当成“负责任”“严师出高徒”的标志，但我始终想不通：靠打屁股打出来的成绩,真的是我们做体育教育想要的结果吗？
体圈的“打屁股传统”：那些年我们见过的“惩罚式激励”
我发小阿凯是前省队短跑运动员，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每次练完回家，裤子脱了屁股上都是青一道紫一道的印子，都是教练拿竹板打的。“那时候体校的规矩，100米没跑进达标线打三下，抢跑打五下，比赛输了全队轮流打屁股，大家都习惯了，没人觉得不对，教练也说‘打你是为你好，不打你不长记性’。”阿凯说，他当年练到16岁的时候，屁股上的旧伤叠新伤，坐硬板凳都疼，他爸妈去体校看他，见了教练第一句话也是“孩子不听话您就打，我们绝对不护着”。
这种“打屁股=负责任”的认知，在国内体育圈里盛行了几十年，前国乒队员陈玘在采访里就说过，当年在国家队输了球，不仅要挨罚写检讨，严重了教练也会动手拍屁股；很多老一辈的基层教练见面聊天，说的最多的就是“现在的孩子太娇贵，打都打不得，怎么出成绩？”甚至直到现在，很多青训机构还把“允许教练适当体罚”写进招生须知里，不少家长报名的时候专门问“您这管的严不严？能不能罚孩子？要是不能打我们就不报了”。
我去年还刷到过一条短视频，山东的一家少儿篮球机构，输了比赛的小队员排成一排，教练拿着塑料球拍挨个打屁股，边打边问“下次能不能赢？”，评论区里最高赞的留言是“这样的教练才是真的为孩子好，现在的孩子就是缺管教”，还有人说“我小时候练球天天被打，现在不也挺好的，体育就是要吃苦，这点疼都吃不了还练什么”。
不可否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简单粗暴的惩罚方式确实出了不少成绩：很多从小被打大的运动员最终站上了领奖台，很多教练靠“严管”带出了一支又一支拿奖的队伍，所以直到今天，还有不少人把“打屁股”当成体育训练的“传家宝”，觉得离开了体罚，就练不出好成绩，但我们很少去问：那些被打出来的孩子，他们真的喜欢运动吗？那些没拿到冠军的大多数,后来还有多少人愿意再碰自己练了十几年的项目？
打屁股打的到底是“错误”，还是成年人的胜负焦虑？
我当时在羽毛球俱乐部调研的时候，专门找打浩浩的那个李教练聊过，他说自己当年也是被教练打大的，现在带队员，从来都是“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我当时气的上头啊，浩浩这个孩子手感特别好，练了两年了，这次比赛是最有希望拿U10组冠军的，最后那个球居然连步都不垫，直接伸手够，这不就是平时练的东西都没记住吗？我打他三下是让他长记性，下次再也不会犯这个错，我要是不管他，他下次还得输。”
但后来我翻了那场比赛的录像，浩浩最后那个球之所以没垫步，是因为前一个球他扑网的时候崴了脚，我特意问过他，他说当时脚疼的厉害，没敢说，怕说了教练骂他“事多”，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浩浩跟我说“我再也不想打羽毛球了，每次打不好都要挨打，我讨厌打球”。
你看，很多时候教练嘴里的“为你好”，本质上根本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自己的胜负欲，为了自己的绩效，为了自己“金牌教练”的名声，现在的青训机构，教练的工资直接和带队员拿的奖项挂钩，带的队拿了省级比赛冠军，不仅有奖金，招生的时候也能当噱头，要是连续几个赛季没拿奖，别说涨工资，能不能保住工作都不好说，而家长呢？很多人送孩子去练体育，根本不是为了让孩子锻炼身体，是为了拿运动员等级证，为了升学加分，所以才会跟教练说“该打就打”,本质上也是把孩子当成了拿奖的工具。
我之前采访过省队的花样游泳教练张姐，她带了20年队员，从来没动过手，也从来没骂过队员一句，去年她带的U14组参加全国赛，决赛的时候一个小姑娘转体的时候慢了半拍，最后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小姑娘哭的站都站不稳，张姐抱着她拍背说“你已经把训练的水平百分之百发挥出来了，那个转体我们回去慢慢练，哭什么，你已经很棒了”，后来我问张姐，就不生气吗？张姐说“生气有什么用？你打她一顿，她下次就不会错了？只会更怕，上场更紧张，反而更容易失误，孩子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给我拿奖的，拿了冠军当然好，拿不到也没什么，她喜欢游泳比什么都重要”。
同样是教练，有的人把孩子当人，有的人把孩子当拿奖的工具，说白了，大部分的“打屁股式惩罚”，根本不是什么教育，就是成年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自己的胜负焦虑发泄在孩子身上而已，“为你好”不过是块遮羞布。
被打出来的“冠军”，和被打没的“热爱”，哪个更值钱？
阿凯当年是省运会100米亚军，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集训，结果18岁那年他突然宣布退役，把他爸妈和教练都快气死了，他跟我说，退队的前一周，他参加国家队的热身赛，起跑的时候慢了0.02秒，最后没跑进前八，教练当着所有集训队员的面，拿着钉鞋的鞋底打了他五下屁股，还骂他“你就是个废物，练了11年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当时站在跑道上，屁股疼的发麻，突然就不想跑了，我从7岁开始练短跑，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10公里，脚崴了裹着绷带继续练，发烧39度都不敢请假，就怕挨骂挨打，那时候我突然问自己，我跑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拿奖给教练长脸？为了让我爸妈出去有面子？我自己真的喜欢跑步吗？我想了半天，我好像早就忘了跑步是什么感觉了，我一上跑道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是跑不好就要挨打’，我对跑步的感觉只剩下疼和怕。”
阿凯现在在杭州开了一家少儿跑团，带4到10岁的孩子练跑步，从来不会罚孩子，更不会动手，上次跑团办迷你马拉松，有个5岁的小男孩跑了最后一名，边跑边哭，阿凯陪着他慢慢走到终点，给他发了个“最佳坚持奖”的奖牌，还买了个冰淇淋给他，他说“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长大了想起跑步，第一个反应就是屁股疼，就是害怕，冠军只有一个，大部分孩子都是普通人，你把他对跑步的热爱打没了，就算拿了十个少儿比赛的冠军，有什么用？以后他一辈子都不想跑步了，这才是最大的损失。”
去年体育总局青训司做过一次调研，全国6到12岁参加体育培训的孩子，能坚持训练超过3年的只有17%，其中近40%的孩子退课的原因是“怕教练骂，怕被罚”，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体育，要让孩子爱上运动，可是孩子一进训练场，动作错了就挨打，输了比赛就被罚,你让他怎么爱得起来？
我之前见过一个从小被教练打大的乒乓球世界冠军，他在私下里跟我说，直到现在他看见乒乓球拍还会下意识的紧张，小时候被教练拿球拍打屁股的记忆太深了，“我拿了大满贯，可是我从来没喜欢过打乒乓球，我现在退役了，家里连个乒乓球拍都没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你看，就算拿了世界冠军又怎么样？他从来没享受过运动的快乐，这样的“成功”,真的值得吗？
告别“打屁股式教育”，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
我今年春天又见过浩浩一次，他已经换了个羽毛球俱乐部，新教练从来不会体罚队员，这次他参加市里的少儿羽毛球比赛，拿了第三名，下场的时候教练给他递了瓶水，跟他击了个掌说“最后那个网前球扑的漂亮，进步很大”，浩浩跑过来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发光，他说“阿姨，我下次要拿冠军，我现在可喜欢打羽毛球了，每天放学都想去练”，我想起去年他被打屁股之后哭着说“我再也不想打球了”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感慨：同样是输球，不同的对待方式,给孩子带来的影响完全不一样。
我从来不反对体育训练要严格，要能吃苦，严格”从来不等于“体罚”，严格是你对着一个动作陪孩子练几十遍，抠到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严格是孩子偷懒的时候你陪着他跑完剩下的三公里，而不是他跑不完就打他屁股；严格是输了比赛之后陪着他一页一页翻复盘录像，找出每一个失误的原因,而不是扇他两巴掌骂他没用。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体育教育，最大的误区就是把“赢”当成了唯一的目标，我们总想着让孩子拿冠军，拿奖牌，拿加分，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孩子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让他学会面对失败，是让他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是让他养成坚持锻炼的习惯，是让他未来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起当年跑完全程的勇气。
去年体育总局出台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管理规范》里，已经明确要求青训机构不得体罚、辱骂学员，违者会被吊销资质，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信号：那种“打是亲骂是爱”的老黄历,早就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
最后我想对所有的教练和家长说：你可以要求孩子认真训练，可以要求他拼尽全力，可以告诉他要争取胜利，但请你永远不要因为他输了比赛就打他屁股，不要把你的焦虑强加在他身上，赢了当然值得庆祝，但是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只要他还热爱运动，只要他还敢站上赛场，只要他下次还想再来，这就已经比任何奖牌都值钱了，毕竟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拿奖的机器，而是一个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的、活生生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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