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现在都记得2013年第十二届全运会跳水场馆里的温度,那天空调开得有点低,我作为刚跑跳水线半年的新人记者,坐在媒体席第三排,手里攥着刚买的韭菜鸡蛋包正啃到一半,就听到身边的央视解说突然拔高了声调:“7个10分!全部是10分!满分之跳!”我嘴里的包子渣差点呛进气管,抬头看大屏幕,那个扎着高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姑娘站在泳池边,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见到唐渊婷,也是中国跳水史上第一记女子单人10米台的满分跳,诞生的时刻。
跳台之上:所谓“天才少女”,不过是把恐惧嚼碎了咽下去
很多人提起唐渊婷,第一反应都是“天选跳水人”:广西柳州出生的她,和跳水奥运冠军李婷、体操奥运冠军江钰源是同乡,7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跳水,12岁进国家队,19岁就跳出了前无古人的满分跳,20岁拿亚运会冠军、21岁拿世锦赛冠军,奖牌多到家里的展示柜都摆不下,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站在10米台上能平稳做出翻腾三周半动作的姑娘,刚练跳台的时候是全队有名的“胆小鬼”。 2014年仁川亚运会赛后我第一次专访她,她攥着手里的吉祥物,说自己第一次站10米台的时候,扒着台边的栏杆哭了整整8分钟,教练拿着秒表在边上等,哭够了就问“能跳了吗?不能就再哭5分钟,哭到敢跳为止”,那时候她才12岁,站在10米高的地方往下看,觉得泳池就像个小水盆,腿软到根本迈不开步,第一次跳是被教练轻轻推了一下后背才下去的,砸的水花比人还高,上来之后教练没骂她,反而递了根棒棒糖说“至少你敢跳了,下次咱们争取把水花压得比棒棒糖还小”。 我后来去国家队探班的时候,见过她训练的样子:脚踝上缠着厚厚的肌效贴,每跳一次上来,就要蹲在池边揉半天脚踝,队医说她的脚踝因为常年入水冲击,软骨磨损比同龄人严重三倍,有时候疼到晚上睡不着,就靠吃止疼药扛,2015年喀山世锦赛赛前一个月,她训练的时候动作失误,整个人横着拍进水里,后背紫了一大片,教练让她休息一周,她第二天就背着包去了馆里,说“我少练一天,就比别人少找一天水感,比赛的时候差0.1分都拿不到冠军”。 那时候我就特别反感外界给她贴的“天才少女”标签,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满分,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完美,背后都是无数次把恐惧、疼痛、委屈嚼碎了咽下去的坚持,唐渊婷的满分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从7岁到19岁,跳了十几万次、喝了不知道多少泳池水换回来的。
掌声最盛时转身:谁说运动员的人生只有“奥运金牌”这一个选项?
2017年天津全运会结束后,23岁的唐渊婷突然宣布退役,当时网上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觉得可惜:她正处于运动生涯的黄金年龄,只要再熬四年,完全有实力冲击东京奥运会的金牌,拿了大满贯再退役不是更圆满吗? 我那天特意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她给我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去广西百色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的时候拍的,照片里她蹲在地上,身边围了七八个穿校服的小孩,手里都攥着断了绳的跳绳,她配文说:“我站在10米台上看过最高处的风景了,现在我想把我见过的光,分给更多还没见过的人。” 后来见面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聊起退役的原因,除了常年积累的伤病已经不允许她再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更重要的是她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的时候,跟着导师去山区调研,发现很多偏远地区的小孩,连一节正规的体育课都上不起:学校没有操场,唯一的体育器材是两个掉了皮的篮球,体育老师是语文老师兼职的,连热身动作都教不对,有个小男孩问她:“姐姐,跳水是不是就是从很高的地方往水里跳?我只在电视上见过,我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机会试一次?”那句话戳中了她,“我拿了那么多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但是那天我看着那个小孩的眼睛,突然觉得我应该做点别的事。” 我当时特别赞同她的选择,甚至在自己的专栏里写了一篇评论:我们的体育舆论早就该跳出“唯金牌论”的窠臼了,运动员首先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为了拿金牌而生的机器,留在赛场拼冠军值得掌声,但是在掌声最盛的时候选择走下领奖台,去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这种勇气本身就和奥运金牌一样有分量,很多人总觉得运动员“不拿奥运冠军就是失败”,但唐渊婷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所有人:人生的赛道从来不止跳台那一条,你想走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跳台之下:把体育课带进山区,她成了孩子们眼里的“满分老师”
退役之后的唐渊婷,消失在大众视野里整整三年,直到2020年她发起的青少年体育公益项目“跃动计划”正式上线,大家才知道她这几年跑了多少偏远山区,2021年我跟着她的团队去广西河池的一个瑶族乡小学送物资,那天下着大雨,山路泥泞得根本走不动,她穿的小白鞋没走十分钟就沾满了泥,裤腿也湿了大半,我跟她说要不要等雨停了再走,她摆摆手说“不行,我跟孩子们约好了今天要教他们玩折返跑,不能爽约”。 那天的体育课是在学校的土操场上上的,雨停了之后地上还有点滑,她怕小孩摔倒,特意先带着大家做了二十分钟热身,然后跟小孩玩“接力跑输了做鬼脸”的游戏,她自己所在的队输了之后,真的蹲在地上对着几十个小孩做鬼脸,头发上沾的雨珠掉下来,砸在脸上,她也毫不在意,有个天生左腿有轻微残疾的小女孩,一直站在边上不敢参与,唐渊婷走过去牵着她的手,跟她说:“姐姐以前站在10米台上的时候也怕,觉得自己肯定跳不好,但是你只要敢迈出第一步,就比站在原地厉害,我们不跑,慢慢走也行。”后来那个小女孩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完了半圈,脸上的笑亮得像太阳。 跃动计划”已经运行了快四年,给广西、贵州、云南的27所山区小学建了简易的塑胶操场,捐赠了超过3万件体育器材,还培训了126名乡村体育老师,去年我去柳州的一个乡村小学采访,那里的体育老师告诉我,唐渊婷每个季度都会来给孩子们上一次课,还自己编了一本《趣味体育入门手册》,里面把热身动作、简单的球类规则都画成了漫画,小孩特别喜欢看,有个小孩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当像唐老师一样的运动员,以后也来给别的小朋友上体育课”,唐渊婷看到那篇作文的时候,坐在操场边上哭了半天,她说“我以前拿满分的时候都没这么哭过,那时候觉得拿满分是为了自己,现在才知道,能成为别人的光,才是真的满分”。
人生的第二跳:没有金牌的日子,一样过得热气腾腾
现在的唐渊婷定居在南宁,生活过得简单又充实: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来绕着南湖跑五公里,回家撸撸自己养的橘猫“水花”——这个名字还是粉丝给起的,因为她以前压水花的技术是国家队顶尖的,公益项目不忙的时候,她会去市体校给小队员当临时指导,碰到小队员跳砸了哭,她不会像以前的教练那样逼着人继续跳,反而会掏出兜里的奶茶券,说“哭啥啊,我以前跳砸了也哭,哭完吃一碗螺蛳粉就好了,走,姐请你吃加鸭脚的”。 她偶尔也会开直播,不卖货,就给大家科普普通人选运动鞋怎么挑、跑步怎么避免膝盖损伤,还有很多家长问她要不要送小孩去练跳水,她从来不会鼓动大家“走职业路”,反而会说“如果小孩喜欢玩水可以送去练,但是如果只是为了拿冠军,那我劝你慎重,这条路太苦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走,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开心,不是为了拿奖牌”,去年广西壮族自治区运动会办开幕式,她受邀当火炬手,跑的时候边上的市民都喊她“满分少女”,她笑着挥手,跑完全程之后给我发微信说“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现在我是满分公益人啦”。 前几天我们见面吃饭,她还跟我聊起未来的计划,说接下来要把“跃动计划”推广到更多的地方,还要建几所专门的乡村体育活动室,让喜欢体育的小孩有地方训练,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没冲奥运,她咬了一口螺蛳粉里的酸笋,笑着说“有啥好后悔的啊,我在跳台上已经拿过满分了,现在我在另一个赛道上,还能拿更多的满分,这多好啊”。 其实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之后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因为没拿到金牌就被骂“失败者”的运动员,唐渊婷是为数不多的,活的特别通透的人,她从来没有被“跳水冠军”的标签绑架,也从来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敢为了自己的选择放弃掌声和鲜花。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还是聚光灯下的欢呼?唐渊婷用自己的人生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选项,跳台之上,你用努力拿到满分是体育的魅力;跳台之下,你把体育带来的光和热带给更多人,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更辽阔的意义。 从19岁的满分少女,到现在30岁的公益人,唐渊婷的人生从来没有被定义,她的第二跳,比当年的满分跳还要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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