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去济南做社区体育选题的时候,第一次见刘大印,1米92的汉子晒得黢黑,左膝盖上一道十厘米长的手术疤格外扎眼,正蹲在社区旧篮球场的水泥地上,给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系鞋带——小孩的鞋带跑断了,他从兜⾥掏出一根大红色的新鞋带,指尖沾着点篮球上的灰,系得认真又仔细。
那天风把球场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抱着篮球围着他喊“刘叔”,声音脆得像刚摘的脆枣,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鲜活的样子,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不是聚光灯下的欢呼,是水泥地上的汗,是小孩手里磨起的茧,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
坐了3年冷板凳,我第一次懂了体育不是只有赢
刘大印曾经的梦想,是站在CBA的赛场上拿总冠军。
他16岁进福建队青年队,是同批队员里最拼的那个,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冬天投篮投到手指开裂,缠上胶布继续投,爸妈为了供他打球,把老家菏泽的老房子卖了,在福州租了个10平米的民房,妈妈去餐馆洗盘子,爸爸去工地当小工,每次给他打电话都要说“儿啊,好好打,以后打出名堂来”。
可天赋这东西,有时候真的不是努力就能补上的,他21岁升上一队,坐了整整3年冷板凳,大多数时候连12人大名单都进不去,偶尔垃圾时间能上场跑个几十秒,紧张到连球都拍不稳,他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常规赛福建打广东,最后剩40秒领先22分,教练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上,他上去第一个传球就手滑出了界,下来的时候脸烧得发烫,等着挨骂,结果教练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上去感受下氛围就好,不是只有拿20分才算打球。”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自己没用,对不起爸妈的付出,对不起自己熬的那些夜,25岁那年打热身赛,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他在医院坐了整整一下午,把攒了好几年的球衣球鞋全部打包寄回了老家,跟所有队友断了联系,跑回济南开起了网约车,每天跑十几个小时,就怕别人问起“你以前不是打篮球的吗”。
“那时候我觉得体育太残酷了,赢家通吃,输家什么都不是,我连碰篮球都觉得恶心。”刘大印说这话的时候,正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跑过来擦汗的小孩,语气里早就没了当年的不甘,“现在才知道,当年教练说的是对的,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的事。”
穿30块钱胶鞋打球的小孩,比我当年打CBA还开心
刘大印重新碰篮球,纯属意外。
2020年夏天他开网约车路过自己住的老社区,看见一群小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上把篮球当足球踢,有个小孩跑的时候踩了坑摔得膝盖流血,坐在地上哭,其他人都慌得不知道怎么办,他下意识停了车过去,给小孩处理了伤口,顺带着教他们怎么拍球、怎么投篮,那天下午他在球场待了两个多小时,一群小孩围着他“刘叔叔”“刘叔叔”的叫,眼睛亮得像星星。
回家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就把网约车卖了,掏了两万多块钱把球场的坑补平,又买了十几个新篮球,在小区门口贴了个通知:免费教小孩打篮球,想学的都来。
一开始只有5个小孩,都是邻居家没人看的孩子,后来家长们不好意思,硬要给学费,他就定了个价:200块钱一个月,随便来,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学,现在过了三年,学费涨了100,300块钱一个月,连外面商业培训班一节课的钱都不到。
我问他不怕亏吗,他指了指场边正在练运球的小男孩:“看见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没?叫浩浩,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穿的是他奶奶给他做的30块钱的胶鞋,跑两步就滑,别人都不带他玩,我喊他过来练,给他买了双120块钱的回力篮球鞋,那孩子抱着鞋摸了半天,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穿专门的篮球鞋。”
去年区里办小学生篮球联赛,浩浩所在的社区队打决赛,最后剩3秒的时候还落后1分,浩浩接到队友的传球,抬手就投,空心绝杀,下来之后他第一个扑到刘大印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刘大印的T恤都打湿了,后来浩浩的爸妈专门过来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父,育人育心”,刘大印把锦旗挂在自己家的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珍贵的奖,比CBA的总冠军戒指都值钱。
“我当年打职业的时候,每次上场都怕得要死,怕打不好挨骂,怕输了对不起所有人,从来没真的开心过。”刘大印看着在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笑的浩浩,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这孩子,穿30块钱的胶鞋的时候都打得开心,比我当年打CBA的时候幸福多了,我这才明白,体育本来就不是给有钱人准备的奢侈品,只要有个球有块地,谁都能享受到这份快乐。”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动辄几万块钱一年的高端体育培训班,宣传语里全是“精英教育”“职业路径”“升学加分”,好像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配碰体育似的,可体育最开始的模样,不就是村口的空地上,一群小孩拿着个破球跑吗?什么时候开始,体育成了需要花大价钱才能拥有的东西了?刘大印守着这个破球场,其实就是在守着体育最本真的公平: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喜欢,你就能上场。
我见过太多家长问“练这个能加分吗”,我偏说不能
刘大印的培训班办了三年,得罪过不少家长,原因很简单:别人的培训班招生都在说“我们这的学员多少拿了奖,多少走了特长生,多少中考加了分”,只有他,每次家长来咨询,第一句话就是“我这练球不能保证加分,99%的孩子都走不了职业路,来我这就是锻炼身体,图个开心”。
不少家长听完转头就走,还有人骂他傻,说有钱不赚是脑子有问题,去年就有个做生意的张总,带着8岁的儿子来找他,一见面就说“我儿子天赋好,你好好教,以后走特长生进重点高中,实在不行打职业,一年赚几百万,我亏待不了你”,每次来陪孩子上课,只要孩子投丢一个球就骂,“我花那么多钱让你学,你就打成这样?”
刘大印跟他吵了一架:“你要是冲着加分打职业来的,就把孩子送到那种封闭集训队去,我这教不了,你家孩子现在连跑都跑不利索,你天天逼他练,他只会越来越讨厌篮球,你是想要个健康开心的儿子,还是想要个能给你长脸的工具?”
张总当时气得把孩子带走了,结果过了半个月又回来了,说孩子在家哭了好几天,说别的培训班天天逼着练体能练投篮,一点意思都没有,就想跟着刘叔学,现在张总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坐在场边看,孩子投丢了球还会鼓掌,上次队里打友谊赛,他儿子拿了个“最佳传球手”的奖状,他抱着儿子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我儿子真棒”。
“现在的人太急功近利了,不管干什么都要问一句‘有什么用’。”刘大印说,他现在每个季度都会办一次“社区篮球联赛”,不排名次,不评冠亚军,每个参赛的小孩都有一张“敢打奖”的奖状,上次有个小孩全场一个球都没进,拿到奖状的时候跳得比谁都高,“你说拿奖状有什么用?不能加分不能换钱,但是孩子开心啊,他知道自己哪怕打得不好,只要敢上场就值得被肯定,这种抗挫能力,不比中考加10分有用?以后他长大了遇到考试失利、工作不顺,想想自己当年在球场上输了那么多次还敢打,就不会轻易垮掉,这才是体育真正该教给人的东西啊。”
我特别同意他的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这些年走得太偏了,所有人都盯着奖牌、分数、转化率,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功能,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顶尖运动员,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健康的身体、强大的内心,学会怎么赢,更学会怎么体面地输,那些从小在球场上摸爬滚打的孩子,以后遇到再大的坎,也会想着“我再拼一把”,这才是体育给人最好的礼物。
我没拿过总冠军,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成功
现在刘大印的培训班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去年还有两个孩子被选进了济南市体校的后备队,不少以前的队友知道他在做社区篮球,都笑他“混得越来越差”,说随便去个商业培训机构当教练,年薪都能拿几十万,犯得着在这晒着太阳赚这几千块钱?
刘大印每次都只是笑,也不反驳,上个月他办第三届社区联赛,来了两百多个人,有他教的小孩,有小区里的退休大爷,还有以前福建队的队友特意从福建赶过来,最后浩浩投进了表演赛的最后一个球,全场人都在欢呼,刘大印坐在场边喝着冰啤酒,风一吹,觉得比当年第一次踏上CBA赛场的时候还爽。
“以前我觉得,拿了总冠军才叫成功,赚大钱当明星才叫成功。”他揉了揉跑过来扑到他怀里的小孩的头,笑着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看这些孩子,以后可能没有一个能打职业,没有一个能拿金牌,但是他们长大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约着朋友去打打球,压力大的时候跑两圈出出汗,遇到挫折的时候不会轻易认输,我就觉得我做的事特别有意义,我没拿过总冠军,但是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成功。”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张口闭口就是商业化、IP、变现的人,好像体育不赚钱就是失败的,没有流量就是没有价值的,但是见了刘大印之后我才明白,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有多少个年薪千万的职业运动员,而是每个社区都有能打球的场地,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上得起兴趣班,每个普通人下班了都有地方跑跑步出出汗,每个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像刘大印这样的人,没有名气,赚得不多,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我们体育行业真正的“地基”,他们守着一个个普通的社区球场,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以后不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但是哪怕只是能让这些孩子以后的人生里,多一个解压的爱好,多一份直面挫折的勇气,就足够了。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我问刘大印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指了指球场边上的空地:“我准备攒点钱,在那边装几个路灯,再搭个遮阳棚,夏天孩子们练球就不会晒得那么难受了,还有那个旧球鞋捐赠的活动,我想多联系几个周边的农村学校,给那些没鞋穿的孩子多送点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小孩抱着球跑过来喊他“刘叔快来打比赛”,他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左膝盖的伤疤在夕阳下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体育从来不是给少数人拿金牌用的,是给所有人的礼物。”
是啊,这样的体育,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体育,这样的刘大印,才是体育行业最该被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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