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小区里没人不知道“棋天大圣”的名号,刚上小学的小孩喊他“大圣爷爷”,跳广场舞的阿姨打趣他是“下棋比吃饭还重要的老顽童”,棋摊边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们提起来他,都要竖个大拇指:“这老头,为了象棋活了一辈子,活成了我们这群人的榜样。” “棋天大圣”本名张建国,今年62岁,这个外号从他10岁那年就跟着他了:小时候他爱看《西游记》,爬树上墙翻跟头活脱脱个小猴子,又天天蹲在大院门口的棋摊边看大人下棋,没多久就把院里下棋的长辈赢了个遍,大院里的退休老教师给他起了这个外号,一叫就是52年,我做体育内容创作这十年,采访过奥运冠军、职业联赛的明星选手,可每次有人问我“你见过最能诠释体育精神的人是谁”,我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这位没拿过什么顶级大奖,却把象棋刻进了日子里的“棋天大圣”。
棋摊边长大的“大圣”:3块钱的塑料棋盘是最初的梦想起点
张叔的象棋启蒙是在大院的煤堆边开始的,70年代末的大院里,公共树荫下永远摆着个破棋盘,下班的工人、退休的老人端着饭碗就能蹲在边上杀两盘,刚上小学的张建国挤在人缝里看了半个月,就摸清楚了马走日象走田的规则,第一次上场就把下了几十年棋的王大爷赢了,惊得一院子人围着他看。 “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棋盘啊,大人下棋都是用硬纸板画的,棋子掉了就用小石子代替,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副属于自己的象棋。”去年我回老家陪他在棋摊边坐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磨得边都卷起来的塑料棋盘,边缘用透明胶粘了三四层,棋子的字都快磨没了,“这是我13岁那年攒了三个月的冰棍钱买的,当时花了3块钱,相当于我妈半个月的买菜钱,为了买这个我挨了我妈一顿打,说我不务正业。” 那时候为了能跟水平高的人下棋,张叔什么活都干:大院里的李大爷是省队退下来的业余棋手,平时不爱跟小孩下棋,张叔就天天早上帮李大爷抬煤球、送牛奶,连续跑了半个月,终于换来了李大爷每周跟他下两盘棋的机会。“那时候李大爷跟我下一盘,我能记好几天,晚上睡觉之前都在脑子里复盘他走的每一步,就怕忘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要拿奖牌、要站在聚光灯下的事,可在张叔的故事里,体育从来没有那么高的门槛,它就是一个小孩蹲在棋摊边瞪大的眼睛,是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塑料棋盘,是为了学棋半个月不睡懒觉帮老人干活的热忱,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热爱,可热爱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词汇,它就是你愿意为了一件没什么用的事,花上所有的空闲时间,哪怕没人给你颁奖,你也觉得甘之如饴。
踩过坑也丢过人:“野路子”的成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张叔的“棋王”名号在我们那一片响了二十多年,直到98年他第一次去参加市里的业余象棋赛,才栽了个大跟头。 那时候他听说市里要办比赛,前几名能拿奖金还能去省里参赛,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揣着媳妇给煮的十个茶叶蛋,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就去了赛场,前两轮他赢得顺风顺水,把两个市里小有名气的业余棋手都赢了,还特意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家里报喜,说“你等我拿个一等奖回来给你买新衣服”,结果第三轮碰到个省队退下来的年轻选手,人家走的是正规的中炮过河车布局,张叔平时在棋摊下惯了野路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严谨的走法,不到20分钟就输了。 “我当时蹲在赛场门口哭了快半小时,手里攥着那个旧棋盘,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棋都白下了。”张叔说那时候他觉得特别丢人,连家都不好意思回,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回去之后就把之前赢街坊的那些“战绩本”都烧了,托在省城工作的表弟给他买了一套《象棋布局大全》,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书桌前摆棋,摆到十二点多,媳妇骂他“魔怔了”,他也不反驳,就盯着棋盘琢磨。 中间他还走过一次歪路:那时候街上有不少摆残棋赌钱的摊子,张叔觉得自己棋艺高,跑去跟人赌,第一次赢了50块钱,当时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百,他觉得找到了“发财的路子”,结果第二次去就被人做了局,输了半个月的工资,回家不敢跟媳妇说,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泡面。“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赌棋了,下棋是图乐子的,要是为了钱去下,那棋的味儿就变了。” 我接触过很多业余体育爱好者,特别容易陷入两个极端:要么觉得自己的“野路子”天下第一,看不起专业训练出来的选手,觉得他们都是“死记硬背没灵气”;要么被专业选手打败一次就彻底灰心,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直接放弃,可张叔的选择特别值得我们学习:他承认自己的差距,愿意沉下心去补短板,也能在走歪路的时候及时止损,记得自己最开始下棋是为了什么,体育从来不是比谁更有天赋,而是比谁能更长久地保持最初的那份纯粹,赢了不飘,输了不馁,走歪了能及时拉回自己,这才是最难得的。
从小区“棋王”到省级裁判:热爱的终点从来不是拿冠军
2015年,张叔终于拿到了自己第一个省级比赛的奖牌:全省业余象棋公开赛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个用了快40年的旧棋盘,哭得像个孩子,可领奖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老伙计们炫耀奖牌,而是去报了省象棋协会的裁判员培训班,考了省级象棋裁判证,还在我们老家的社区小学开了个免费的象棋兴趣班。 “我小时候想学棋找不到老师,走了太多弯路,现在我有时间了,就想给这些小孩搭个桥,让他们不用像我那时候一样,蹲在棋摊边偷学。”张叔的兴趣班开了7年,没收过家长一分钱,自己还贴钱买棋盘、买棋谱、带小孩去参加比赛,去年我回老家的时候,正好碰到他带着几个小孩从市里比赛回来,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特别自闭,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孩玩,站在兴趣班门口看了半个月都不敢进来,张叔把他拉进来,给他塞了个“马”,说“爷爷教你玩这个,可有意思了”。 浩浩学了半年才敢跟别的小孩对弈,张叔一开始每次跟他下棋都故意输给他,慢慢帮他建立信心,这次市里的少儿象棋赛,浩浩拿了小学乙组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把奖杯塞给了张叔,小声说“爷爷给你”,张叔当时就哭了,说这比他自己拿任何奖都开心,去年小区搞邻里文化节,张叔组织了老年象棋赛,给冠军准备的奖品是他攒了二十多年的绝版《象棋名局赏析》,还有他自己花了一个月时间做的实木棋盘,获奖的王大爷拿到奖品的时候,两个老头抱着棋盘笑了半天,看得周围的人都跟着感动。 我之前采访职业棋手孙勇征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象棋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顶级赛场才有,街头巷尾的棋摊里,藏着最鲜活的象棋生命力。”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我们一辈子也站不到奥运会的领奖台,也打不上职业联赛,可这不妨碍我们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张叔的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热爱的终点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你能把这份热爱传递出去,让更多人感受到这项运动的魅力,能让自己的爱好变成照亮别人的光,这才是普通人参与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别小看“市井体育”:每一份热爱都值得被看见
去年张叔去参加全国业余象棋公开赛,碰到了孙勇征来给选手下指导棋,张叔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终于跟偶像下了一局,最后输了两个子,孙勇征握着他的手说:“您这野路子的走法特别有新意,很多思路我都没想到,功底太扎实了。”张叔回来之后逢人就说这件事,把跟孙勇征的合影贴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说“我这‘棋天大圣’,这辈子也算跟真正的专业高手过过招了,值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十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赚大钱”,觉得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才算是“搞体育的”,可事实上,像张叔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根基:小区楼下每天早上打乒乓球的大爷,公园里坚持跑马拉松的上班族,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甚至是放学路上抱着篮球去球场的学生,他们都是体育精神的载体。 我之前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大哥,35岁的时候体重200斤,高血压高血脂,爬三楼都喘,后来开始跑步,跑了5年,现在全马能跑进3小时30分,还组织了小区的跑团,带了十几个超重的邻居减了肥,身体也变好了,还有个喜欢打羽毛球的大姐,退休之后组织了社区的羽毛球队,免费教小区的小孩打羽毛球,去年还带队拿了全市社区羽毛球赛的冠军,这些人都没有什么耀眼的成绩,也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们,可他们的存在,才让体育变成了一件离我们很近的事,而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 张叔总说:“什么‘棋天大圣’啊,我就是个爱下棋的老头,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跟棋过一辈子,还能教几个小孩下棋,我就特别满足了。”可在我眼里,他就是真正的“棋天大圣”:他没有七十二变,也没有火眼金睛,可他凭着一份热爱,把一件看起来没用的事坚持了一辈子,还把这份快乐传递给了更多人。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该被看见的,就是这些藏在市井里的爱好者,他们不需要多少资源,也不需要多少掌声,只要有一个棋摊、一个球场、一条跑道,就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才是能抵过岁月漫长的,最珍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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