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常去的“乒乓小筑”球馆打球,刚进门就撞见老板小周正骂两个十七八岁的省队集训队员:“屁大点事就喊罢赛?你们以为罢赛是过家家?真闹起来你们这辈子的乒乓球路都可能断了!”两个小孩低着头嘟囔:“可是裁判明显偏对方啊,我们申诉了三次都被驳回,不罢赛我们咽不下这口气。”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作为前省队主力、2018年那次全国青少年锦标赛集体罢赛的参与者之一,小周比谁都懂“咽不下这口气”是什么感受,也比谁都懂罢赛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和代价,而“乒乓球罢赛”这五个字,在体育圈里好像一直是个半遮半掩的禁忌,一提起来就有人皱眉头,说“不职业”“不尊重观众”“不顾全大局”,可很少有人真的坐下来问问:那些穿着球衣站在球台边的运动员,为什么宁愿放弃奖牌、放弃前途,也要选择走出赛场?
那些我们见过的罢赛,从来不是一时冲动的耍性子
很多人对罢赛的第一印象是“运动员耍大牌”,可我见过的两次乒乓球罢赛事件,当事人没有一个是为了一己私利耍脾气。
先说说小周的经历,2018年全国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男子甲组团体半决赛,小周所在的东道主省队对阵邻省队,最后一盘决胜局,他的队友阿明10:9拿到赛点,一个正手爆冲明确擦了对方球台的边,裁判却直接判失分,说球出界了,阿明当场要求调鹰眼回放,组委会却表示这个赛场没装鹰眼,教练去找裁判长申诉,对方轻飘飘来了一句“我们裁判的判罚就是最终判罚,你们东道主有点风度,别揪着这点事不放”,后来他们才知道,对方那个运动员是某体育系统领导的亲戚,早就内定了要进前三拿一级运动员证,好保送进国内顶尖的体育院校。
那天晚上,小周他们队四个队员凑在宿舍里商量了半宿,第二天的决赛,四个人齐刷刷站在场边跟裁判说“我们弃赛”,当时全场观众都懵了,教练急得跳脚,队里领导当场放话,说你们几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后来的处罚结果下来:阿明没拿到一级运动员证,本来靠这个证就能上985高校的他,最后回了老家开小卖部;小周被停赛半年,已经到手的国家二队选拔名额,给了另一个连团体赛名单都没进的队员,他心灰意冷,20岁就选择退役,开了现在这个球馆,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说:“后悔啊,怎么不后悔,我练了12年,就差那一步进国家队了,但是你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弃赛,那个冠军拿了我也嫌脏。”
另一次是大家都熟悉的2017年成都公开赛事件,马龙、许昕、樊振东三位当时世界排名前五的顶尖选手,在第二轮比赛前突然宣布退赛,三个人的社交平台齐刷刷发了同一句话:“这一刻我们无心恋战,只因想念您,刘国梁。”当时铺天盖地的骂声涌来,说他们不职业,辜负了现场买票的观众,可后来我看现场的视频,观众知道他们退赛之后,没有嘘声,全场此起彼伏地喊“刘国梁”,喊了快十分钟,你说这些运动员傻吗?马龙当时正处在职业生涯巅峰,拿个公开赛冠军跟玩儿似的,他难道不知道退赛会被禁赛、会扣积分、会掉世界排名?他当然知道,可是当自己从小到大跟着的教练、把整个男队带成世界霸主的总教练,被突然莫名其妙调离岗位,连个正式的说明都没有,他们除了用退赛的方式表达态度,还有什么别的话语权?
罢赛的本质,是弱势者对规则不公的最后摊牌
我一直觉得,把罢赛等同于“不职业”“耍脾气”,是对运动员最大的误解,在整个体育行业的链条里,运动员才是最弱势的群体:赛事组委会掌握着办赛权,裁判掌握着判罚权,协会掌握着参赛资格和运动员的注册权,甚至教练都掌握着你能不能上场的权力,运动员手里能自己说了算的,只有手里的球拍,和站不站在球台边的选择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家级的乒乓球裁判,他跟我说,基层青少年比赛里的黑哨、偏哨太常见了,很多时候教练和运动员都不敢闹,“你闹一次,下次所有裁判都盯着你吹,组委会直接不给你报名机会,你有什么办法?”去年我在小周的球馆碰到过一个14岁的小队员,打U15的比赛被裁判黑了之后当场哭,教练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说“哭什么哭,输了就是输了,你闹了以后别想再打比赛”,你看,当正常的申诉渠道完全被堵死,当“顾全大局”变成了让你忍气吞声的借口,罢赛就成了他们唯一能发出声音的方式。
很多人说罢赛不尊重观众,可观众买票是来看一场公平公正的比赛的,不是来看裁判演双簧、来看组委会内定奖牌的,要是比赛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公平性,那继续打下去才是对观众最大的不尊重,2017年那次退赛之后,有个现场的观众在网上发帖子说:“我花了800块买的票,本来是来看马龙打球的,但是看到他们退赛的那一刻,我觉得这票值了,我看到的不是不职业的运动员,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愿意为了自己在乎的东西放弃利益,这比拿十个冠军都让人佩服。”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总是把“职业”两个字挂在嘴边,觉得职业运动员就该不管发生什么都打完比赛,可“职业”的前提是,这个行业的规则是公平的,是能保护运动员的合法权益的,要是规则本身就是歪的,那谈职业就是耍流氓。
比起骂“罢赛不对”,更该问“为什么他们只能选罢赛”
每次出现罢赛事件,我们第一反应都是处罚运动员:禁赛、罚款、通报批评,可从来没人去查一查,到底是什么逼得他们罢赛?小周那次罢赛之后,省乒协只给了他们四个队员处分,那个黑哨的裁判什么事都没有,之后还照样吹国家级的比赛;2017年那次退赛之后,几个运动员被禁赛了一段时间,可当时刘国梁被调离的原因,到现在也没个正式的说法,你看,我们总是惩罚发声的人,却从来不去解决引发问题的根源,那下次碰到同样的事,运动员还是只能选罢赛。
这些年不管是国内乒协还是国际乒联的操作,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改大球、改发球规则、改积分体系,每次改规则都是几个官员坐办公室里拍脑袋决定的,从来没问过运动员的意见,去年WTT的赛事安排密集到离谱,运动员刚打完欧洲的比赛,就要飞半个地球去打亚洲的比赛,很多人都累得受伤,马龙公开在采访里说“赛事安排太不合理,运动员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和调整”,结果WTT官方理都没理,今年的赛事安排比去年还密,你说要是哪天所有顶尖运动员集体罢赛,抗议密集的赛事安排,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他们正常提的意见没人听,除了罢赛,没有别的办法能让那些官员看到他们的诉求。
我之前看到个数据,说国内注册的青少年乒乓球运动员有近10万人,最后能打到省队的只有不到1%,能进国家队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些孩子从七八岁开始练球,每天泡在球馆里六七个小时,不上学,不交朋友,整个青春都献给了乒乓球,他们最大的盼头就是能靠打球打出个前途,要是连最基本的公平都保证不了,连自己的诉求都没地方说,那谁还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练球?
别让“不准罢赛”,变成捂住运动员嘴巴的枷锁
我从来不提倡运动员罢赛,因为罢赛的代价太大了:对运动员自己来说,可能断送整个职业生涯;看不到期待已久的比赛;对项目的发展来说,也会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但是我绝对反对把罢赛一棍子打死,更反对用“不准罢赛”来堵住运动员的嘴。
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奖牌,不是政绩,而是人,是那些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运动员,我们总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可在很多人那里,这句话早就变成了“政绩第一,利益第二,运动员的权益排到最后”,我们要求运动员顾全大局,可这个大局里,能不能多考虑考虑运动员的感受?能不能把运动员的合法权益,放在所谓的“风度”“面子”前面?
我觉得要减少罢赛事件,根本不是出台多少规定惩罚罢赛的运动员,而是要给运动员建立正常的诉求渠道:比如成立专门的运动员权益委员会,裁判判罚要有专门的申诉渠道,所有正式比赛都要配备鹰眼等技术设备支持,改规则、安排赛事的时候,要听听顶尖运动员的意见,不能官员拍脑袋就决定。
小周现在的球馆里挂着个横幅,写着“先学做人,再学打球”,他教小孩的时候第一节课就说:“我教你们打球,不是教你们为了赢什么都能忍,要是碰到不公平的事,首先走正规渠道申诉,要是申诉没用,这个比赛咱不打了也没关系,人这一辈子,不能赢了比赛,丢了骨气。”我每次看到他教小孩的样子,都觉得特别感慨,当年他因为罢赛丢了进国家队的机会,但是他没后悔,还把这份底气传给了下一代的小孩。
乒乓球罢赛”从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乒乓球这个项目里,还有哪些被掩盖的问题,还有哪些人的诉求没有被听见,我们不用讳疾忌医,不用一提到这几个字就躲躲闪闪,反而应该直面这些问题,去解决那些不公,去畅通那些渠道,让运动员不用走到罢赛这一步,就能维护自己的权益,让他们站在球台边的时候,只需要考虑怎么打好每一个球,不用去想裁判会不会偏哨,不用去想自己的诉求会不会有人听,到那个时候,罢赛这两个字,自然就会消失在乒乓球的赛场上,而我们才能看到真正纯粹的、公平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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