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上海大师赛的外场围栏边挤了20分钟后,我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拉辛,那天风有点大,他刚结束1个半小时的发球训练,藏蓝色的运动T恤湿了大半,发带滑到脖子上,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贴在脑门上,路过观众区的时候,有个坐轮椅的小球迷举着签字笔喊他的名字,他特意绕了半圈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刚戴过的护腕递给他,还一笔一划在球衣上签了名,末了还揉了揉小孩的头说:“下次看球记得多穿点,风大。”
那天身边有个从杭州专门赶过来的球迷跟我念叨:“你看他哪里像媒体说的‘费德勒接班人’啊,明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邻家弟弟。”我深以为然,在这个动辄把天才运动员捧上神坛的时代,拉辛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他19岁就拿了3个ATP挑战赛冠军、发球时速最快能到230公里的亮眼成绩,而是他身上那股子“我就是个普通打球的”的烟火气。
不是“费德勒接班人”,他是只想做自己的拉辛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拉辛,都是因为媒体给他贴的“新费德勒”标签:同样的单手反拍,同样飘逸的球风,甚至连笑起来的梨涡都有几分相似,但只要和他聊过5分钟你就会知道,他对这个标签一点都不感冒。
拉辛是突尼斯裔法国人,出生在巴黎郊区的移民聚居区,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写字楼的保洁,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行老二,他第一次摸网球拍是10岁,拿的是社区球场别人丢的旧拍,拍框都裂了一道缝,缠的手胶还是教练给他找的剩的,那时候社区的球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球弹起来的轨迹都没准,他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场里,打到路灯亮了才回家,12岁那年当地俱乐部的教练看中他的天赋,说可以收他进少年队,但一年的培训费要800欧元,这对当时全家月收入只有2000欧元的拉辛家来说根本掏不起。
“我那时候跟教练说,我可以每天提前半小时到俱乐部帮你捡球、擦场地、整理球拍,周末还能帮你带更小的小孩练球,能不能抵培训费。”去年我在里昂挑战赛采访他的时候,他蹲在球员通道的台阶上跟我聊起这段经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教练同意了,我就干了两年,直到我14岁拿了全国青少年冠军,俱乐部给我免了培训费为止。”
他说自己小时候根本没看过几场费德勒的比赛,家里的电视只能收到几个公共频道,连网球直播都少,“我练单手反拍不是因为费德勒,是因为我一开始练双手反拍总打不准,教练说要不你试试单手,我试了一次觉得顺手,就一直打下去了。”去年温网的时候有记者问他会不会以费德勒为目标,他当场就笑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谁,我想当第一个被人记住的拉辛。”
我始终觉得,现在的体育圈有种很不好的风气:新人一冒头就非要给找个“前辈模板”,恨不得把所有传奇的标签都往人家身上贴,看起来是抬举,实际上是抹杀了年轻人的独特性,拉辛的单手反拍切削比费德勒更凶,发球的上旋强度比费德勒同期高15%,甚至他在场上的那股子“野路子”的拼劲,都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标签,他不需要成为谁的接班人,他站在球场上,就已经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拿首冠的那天,他给妈妈转了一半奖金买新冰箱
去年拉辛在里昂拿到自己第一个ATP挑战赛冠军的时候,奖金是12万欧元,他领奖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给妈妈转了6万欧元。
“我家那个冰箱用了15年,门都关不严了,密封条早就老化了,每次我妈买牛奶,放两天就坏,她总舍不得扔,热一热还喝。”他说这事的时候,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家新冰箱的照片,银灰色的双开门,上面摆得满满当当都是他从小到大拿的奖牌,“我打青少年比赛的时候,我妈每次都坐4个小时的大巴去看我,舍不得买赛场里3欧元一杯的咖啡,自己带保温瓶装热水,冬天的时候水凉了她就揣在怀里捂热,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等我赢了第一笔奖金,第一个就给我妈换冰箱,第二个就给我爸换个新的送货电动车。”
那天他夺冠之后,全家在巴黎的小公寓里开了个派对,妈妈做了他最爱吃的 Couscous(北非小米饭),爸爸买了两瓶啤酒,弟弟妹妹举着他的冠军奖杯到处跑,他说那是他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比拿任何冠军都开心,“以前总有人问我打网球的梦想是什么,是不是拿大满贯,当世界第一,我那时候不好意思说,其实我最开始的梦想,就是让我妈不用再舍不得买3欧元的咖啡,不用再吃放坏了的牛奶。”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对着镜头说“我要拿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却很少有人愿意把这么“世俗”的愿望说出口,我们总习惯把运动员神化,觉得他们就应该有高远的目标、宏大的理想,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有要守护的家人,有最朴素的愿望,拉辛的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打动我,那些藏在荣誉背后的、对家人的牵挂,才是一个运动员最扎实的底气,比任何冠军梦都能撑着人走得更远。
3次摔拍、2次退赛、1次排名暴跌:他的青春不是爽文,是摔出来的
如果你只看媒体剪出来的高光集锦,会觉得拉辛的人生就是开了挂的爽文:出身底层,天赋异禀,一路披荆斩棘打进职业网坛,年纪轻轻就被寄予厚望,但只有一直关注他的人才知道,他这两年走的路,摔的跟头比赢的比赛还多。
今年年初的澳网,他第一轮就碰到了排名比他低80位的资格赛选手,赛前他发烧38.5度,队医劝他退赛,他说爸妈特意攒了半年的钱飞来看他的第一场大满贯,说什么也要上场,那天他打了三盘,最后一盘腿都软了,一个简单的正手回球直接打飞,输了比赛之后他当场就把球拍摔在了地上,坐在场边缓了5分钟才站起来,赛后发布会上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对着记者的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对不起我爸妈,他们飞了20多个小时过来看我,我却打成这个样子。”
那场比赛之后他受到了好多网暴,有人说他心理素质差,有人说他“就这水平还敢称费德勒接班人”,三月份的迈阿密大师赛,他打了两盘就因为手腕旧伤复发退赛,之后的三个月他没参加任何比赛,排名直接从32位掉到了78位,那段时间他干脆回了巴黎的家,每天陪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帮爸爸搬快递,周末就去社区的破球场给那里的移民小孩免费教网球,连球拍都一个多月没碰过。
“那段时间我特别迷茫,我甚至想过要不就不打了,反正现在赚的钱也够养我爸妈了。”他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直到有天我在社区球场教小孩打球,有个小孩跟我说‘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大满贯’,我突然就想起我10岁的时候拿着破球拍在这个球场上打球的样子,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排名什么是大满贯,我就是喜欢打球,打一天都不觉得累,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好像忘了我为什么要打球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爽文剧情,而是摔了跟头之后还能爬起来的那股劲,太多人只愿意看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却不愿意接受他们也会输、也会脆弱、也会想放弃,拉辛那三个月的“停摆”,看起来是走了弯路,实际上是他职业生涯最宝贵的调整期,比起拿多少冠军,能在高峰的时候不飘,在低谷的时候不丢了初心,才是能走得更远的关键。
接棒三巨头?他说先赢下下一场比赛再说
现在每次采访拉辛,都会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三巨头慢慢退役了,你觉得你能接棒他们成为网坛的下一代领军人物吗?”
每次听到这个问题他都挠头笑,这次上海大师赛也不例外,他说:“我现在连大满贯八强都没进过呢,谈什么接棒啊,我先把下周的美网资格赛打赢了再说吧。”他说自己现在根本不敢想太远的事,每天的目标就是把训练完成好,下次发球速度能不能再快一点,反拍的失误能不能再少一点,“我爸总跟我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步子迈太大了容易摔,我觉得他说得对,三巨头拿了那么多大满贯,也是一场一场球打出来的,我才打了两年职业赛,急什么。”
现在的网坛确实太急了,三巨头统治了网坛20年,大家都急着找下一个“接班人”,新人刚赢了两场比赛就被捧上天,一旦输了就被骂得一无是处,去年拉辛拿了三个挑战赛冠军的时候,有人说他明年就能进世界前十,今年他排名掉到78位的时候,又有人说他就是昙花一现,早晚会退役,但拉辛自己从来没被这些声音影响过,他每天还是准点到训练场练两个小时发球,手腕的护具已经换了第三个,每次练完都要冰敷20分钟,休赛期的时候就回家陪爸妈,从来不上社交网站看别人对他的评价。
我前两天刷到他的个人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他昨天在上海的街边吃生煎包的照片,配文是“这个包子咬开有汤,太好吃了,下次要带我妈妈来吃”,你看,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被寄予厚望的“天选之子”,他就是个喜欢打球、爱吃好吃的、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的普通男孩。
那天在上海大师赛的外场,他给那个坐轮椅的小球迷签完名之后,背着球包往球员通道走,太阳落在他的背上,影子拉得很长,身边的球迷在喊他的名字,他回头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个梨涡,我突然就觉得,其实他能不能接棒三巨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享受打球,还在为了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努力,还保持着10岁那年在社区破球场打球的初心。
拉辛的故事,其实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他是每一个出身普通却不肯认命的普通人的缩影:没有背景,没有光环,摔过很多跟头,被人质疑过,也想过放弃,但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代表的从来不是什么网坛的未来,而是每一个还在为了生活打拼、还在坚持自己热爱的普通人的青春,就像他自己说的:“我不需要成为传奇,我只要到老了的时候,想起我打球的日子,不后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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